要知道金铺这个行业,接触的三教九流何其之多。

    而身为金客来的大掌柜,自然是有几分识人之术在身的。

    所以黄良知道,眼前这个年龄不大的客人,绝不是什么小偷小摸,这是个狠茬子。

    那个眼神,同自己接触过的悍匪一模一样,绝对是个杀过人的主,要知道即便是暗八门中吃江湖饭的大多数人也只是求财而已,轻易不杀生的。

    毕竟现在是文明社会,时代变了,尤其是在大景,犯了命案,就代表着朝廷随时都能抓你的小辫子。

    到时候就只能去给一些人当狗去了,要吃屎不说,弄不好还要被吃狗肉。

    最重要的是自己没在对方身上看见江湖气,再结合对方的年龄,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亡命之徒,而这种小年轻,在破了杀戒后,那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惹他,他是真捅你呀。

    所以黄良在看了几眼金子后,就温声说道。

    “不好意思客人,让您久等了,这几块金疙瘩虽然是合金的,但纯度很高,我这学徒一时看走了眼。

    按行价这几块金子的价格应该在四百五左右,而为表歉意,我金客来愿意出五百的价格来回收。

    不知道您是否满意?”

    黄良的诚意很足,他现在就想早点把李鸣弄走,所以这个价格给的真是高高的。

    不要发票,不问来历,可以说是痛快到了极点。

    而李鸣闻言,也是一愣,毕竟一百四飙到五百,接近四倍的差额,这是自己没想到的。

    要知道这可是每克呀,所以裤兜里的握刀的手就微微一顿。

    待看见黄良那充满诚意的眼神时,沉默了足足三十秒,才沉声的回了句。

    “好!”

    李鸣看着黄良那双饱蘸岁月的眼睛,不清楚对方是否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的价格公道。

    但显然对方的行为,保住了他学徒的命。

    而很快,两万零五百块的现钞,就顺利的交到了李鸣的手上,通红的钞票,带着的金钱特有的墨香。

    厚厚的那么一叠,极具冲击感,这是李鸣头一次接触过这么多的现金。

    李鸣知道父亲生前每月的工资也不过是两千出头,实开一千五,剩下的等年底用实物顶。

    所以每个月除了家庭的必要开销,再接济一下班上的穷苦学生,零星的揪把揪把,每个月还真剩不下几块钱。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己就赚到了父亲需要干一年的总收入。

    从这一刻起,李鸣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马无夜草不肥,人不心狠无横财。

    钱货两清,李鸣最后看了一眼黄良,随后转身就走,毕竟此行的目的已经完美达成,至于些许的插曲就更无关紧要了。

    只能说那个青年有一个好师傅,命好,不该绝。

    可等李鸣前脚刚走出门口,黄良一个抡圆了的大嘴巴就呼到了吴磊的脸上。

    扇的吴磊一个后仰,由此也能看的出来,这一巴掌的力度是真不小。

    “老舅?”

    “别叫我老舅,我没你这么不知死活外甥,明天就给我滚回家,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省着哪天丢了性命,我没法对你妈交代。”

    黄良的脸上早已没有了面对李鸣时的温和,一张老脸黑的吓人。

    指着吴磊就开始破口大骂,看样子是憋了半天了。

    “老舅我错了,您要打要骂都行,别赶我走。”

    吴磊哐当一下就跪地下了,连捂着脸的手都老老实实的放下来了,只见一个鲜明的巴掌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娼了起来。

    但显然,相对于打骂,他更怕的是被赶回家。

    要知道这年头大学生都不好找工作,就更别提自己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学渣了,吴磊虽然不算聪明绝顶。

    但却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明白,只靠自己是真找不到一个既能学本事,又轻松不累,赚的还不少的活。

    金铺的学徒自己也打听过其他人,那过的都是什么牛马日子,不赚钱累的要死还学不到东西,倒尿盆吃剩饭更是家常便饭。

    和自己比,说天上地下都不为过。

    而这一切,不是自己有能耐,只是因为自己有个好舅舅,所以平常吴磊对黄良比对自己亲爹都尊敬。

    所以此刻是根本不敢有一丝的犟嘴。

    但显然黄良的气没那么容易消。

    “你错了?那你说说你错哪了?”

    “错在我贪心,我不应该给那位客人报低价,应该以诚信为本,老舅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吴磊是真这么想的,否则解释不了自己报价一百四都谈好了,然后老舅就非要给五百的这个行为。

    然后另一边脸就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大嘴巴。

    “你这个蠢货,都随了你那个死爹,我老黄家的智商你是一点都没继承到。

    如果不是看在你妈,我的好姐姐的面子上,还给我当学徒,敢进金铺大门一步,腿都给你打断了。”

    两巴掌加一顿臭骂,把吴磊的眼神都给打清澈了,俗称懵逼了。

    而黄良看见这一幕,也深深的喘了一口气,知道就这状态再打骂也没啥用了。

    毕竟有些人就是被打死,他也悟不出来一些道理,只能靠掰碎了揉开了才能长几分记性。

    但谁让这是自家姐姐的孩子呢。

    但也没让吴磊站起来,只是冷声说道。

    “知不知道,干咱们这行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

    你是不是以为,我打你是因为你贪心,没诚信经营,屁!

    做生意的哪有不贪的,诚信经营又能赚几个钱,诚信经营是宣传标语,不是行为准则。

    但前提是得要认清客人的成色,你要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欺负,可以使劲的压价。

    而什么样的人,是不能欺负的,这个时候就要诚信经营了。

    看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黄良语气幽幽的说道,并不自觉的摸了摸左手小拇指上的一道环形的伤口。

    断指虽然运气的好的被接上了,但断过就是断过,不止下雨阴天时会疼,就连平常活动的灵敏度都差了好几个层次。

    就好像是一个原装的装饰品一样,而这就是代价,还是比较轻的代价。

    都说当长辈的教晚辈时,不止是在教导晚辈,更是在教那个曾经年轻的自己。

    只不过年轻的自己听不懂罢了。

    所以人呀,没办法同时拥有青春与对青春的感受。

    黄良这个当舅舅的不想自己这个傻外甥有一天犯下同自己一样的错,毕竟自己的幸运他不一定能继承。

    而直到这时,吴磊才算反应过来几分,自己的错不在于自己贪,而在于自己没认清客人的成色。

    可跪在地下的吴磊,用力去回想同李鸣的交谈,可恍惚间又拿不住出岔子的点。

    而黄良见状,也没打算继续为难自己这个不够伶俐的外甥。

    “你是不是现在还认为那小子是个刚入行的小偷,没错,他的外表与行为都很像。

    拿一堆被砸过的金饰品来贱卖,拿不出发票,还要现金,刚入行的小偷都喜欢这么干。

    可今天如果我没给你兜底,明天弄不好我就要去太平间给你讲道理了。

    那堆金饰品是金牙,新鲜的金牙,还是后槽牙,虽然被砸过,但我可以保证,其新鲜程度绝对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如果你够细心,甚至还能在上面闻见淡淡的臭味。

    这是其一,你要知道,小偷可不会去人的嘴里去偷东西,甚至抢都不行,你可以想想,他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还有小偷的目光会自觉不自觉放在人的腰间,因为那里上连着衣兜,下连着裤兜,是存放财物的最好位置之一。

    其次是手,耳朵,和脖颈这类常戴饰品的位置。

    可那位客人,无论是看我还是看你,他的视线第一时间瞄准的是我们的咽喉。

    你要知道,无论是什么项链,都不会戴到咽喉的位置上去的。

    所以他第一时间关注的不是你的钱财,而是你致命的弱点。

    还有他那一直藏在裤兜里的手,看形状,就不会是铜丝套环或者刀片一类的东西,应该是一把蝴蝶刀。

    谁家小偷会用蝴蝶刀当作案工具?

    而这些细节,你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只是死抱着你先入为主的印象不撒手。

    甚至你看不出来,你还闻不到嘛。

    那人身上的血腥气都要打鼻子了,换成是屠夫,不一口气杀三头百斤以上的大猪都积累不出来。

    而就是一个这样的主,你竟然想欺负他?

    你对自己就这么有把握能吃下他?还是说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

    黄良的声音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的大了起来。

    但吴磊此时已经彻底呆着了,他也懂为何自家老舅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因为自己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转悠了那么一圈呀。

    也许地下的先人,把头都磕破了,才保下自己一命。

    都说当局者迷,那当撕裂谜团的一角后,事情就骤然间清晰了。

    李鸣身上的破绽不多,但也不少,至少在专业的人面前,只要暴露出一个破绽后,那其余的破绽就如黑夜中的烛火般闪亮了。

    当然,最难的就是要有怀疑的种子。

    就像骗子为什么能骗到人,是他毫无破绽嘛,不是的,是他的破绽你视而不见,甚至主动为其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但疑心一起,哪哪都是破绽。

    所以吴磊现在是彻底的反应过来了。

    “老舅,我懂了,那我们报巡捕吧,那人太危险了。”

    看见吴磊一脸恍然大悟后说的傻话,黄良是真心的累,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问问姐姐,还能不能再生。

    但一想到自己姐都五十多了,估计是踉跄了。

    所以大嘴巴子就又扇上去了。

    “啪~啪~报巡捕,我让你报巡捕,让你报巡捕。

    随你们老吴家,脑瓜子就一根弦是吧。

    合着我说了那么多都是废话呀。

    不能惹狠人,你就去惹巡捕?

    懂不懂什么叫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这单生意,我充其量是少赚了一点,可巡捕一来,这他妈的就是脏物,是要上交的,那交出去的东西你还想拿回来?

    拿不回来就是纯赔,两万多块你给我补呀,你个沙比,大沙比!

    屁股上没屎,你非要去沾屎,没事非要去找事,给我滚,马上滚,五十多努努力也是能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