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鸣现在当然可以一巴掌直接拍死邓立钢，相信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报不平。
这种方式最省事、最干脆，但李鸣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
若是真有杀心，他进门的第一瞬间就可动手，何必耐着性子听邓立钢跪地陈情、巧言辩解，浪费这许多时间。
因为脑海里始终回荡着一句古训。
“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
暴力的确是最直接的武器，能以最简便的方式从肉体上消灭一个人。
可对付自己人，尤其是在整顿班底、凝聚人心的关键时刻，不教而诛的危害，远比留下一个野心勃勃的邓立钢要大得多。
此刻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己亲手收拢的班底，是自己后续要重用，要悉心培养的第一人选。
他们如今的拳法虽还略显稚嫩，豆芽菜的猴拳灵动却尚欠火候，常氏兄妹的蛇形拳阴毒却不够沉稳，邓立钢的虎形拳刚猛却缺乏变通。
单看当下的实力，或许都不值一提。
可李鸣清楚，人是会进步的，今日的不值一提，明日或许就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得力干将。
固然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但实力上能永远压制住在场的所有人。
哪怕他们日后实力突飞猛进，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但自己要的是能替自己办事、能镇守一方的手下，不是养起来再亲手屠戮的玩物。
此时杀一个邓立钢易如反掌，可若是在这些人心中埋下一颗“老大动辄不教而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种子，那便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埋雷。
所以人固然要杀，但却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一个人可以只靠暴力，但一个组织绝对不行。
只靠暴力威胁，只能逞一时之快，但想要凝聚一个组织的向心力，没有暴力不行，但只有暴力，更是死路一条。
万千思绪在李鸣脑海中飞速轮转，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权衡利弊。
而映射到外在的反应，便是他指尖轻轻抬起，缓缓落在餐桌的实木边沿，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咚~咚~咚~”，敲击声不大，轻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一点点攫住了跪地不起的邓立钢所有心神。
起初，邓立钢还能强撑着心神，盘算着如何继续陈情求饶，如何用言辞打动李鸣。
可随着那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一遍遍响起，他的心跳竟不由自主地与敲击声同步，而后又被那忽快忽慢的节奏彻底打乱。
时快，时慢，时骤，时缓，他的心跳仿佛被那无形的声响牢牢绑架，不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
胸腔里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松开、再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气血开始翻涌着直冲颅顶，难受得他几欲当场吐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直到这时，李鸣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淡得如同耳语，仿佛聊家常一样。
“老邓，你也是跟着我最早的一批人了，算得上老人。
我知道你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可性子急，从来不是你做错事的理由。”
李鸣顿了顿，但指尖的敲击声依旧没有停下，语速比平常至少慢了一个节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
“你要知道，在我这里，功过有时候是不能相抵的。”
单从面上看，李鸣的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怒发冲冠，也没有冷眼狰狞，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上去丝毫没有太过愤怒的模样。
可正是这份反常的平静，配合上那忽快忽慢、如同催命符般的叩桌声，让整间餐厅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如同厚重的乌云，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场的其他人，心里都暗自打着算盘。
大多数人看见李鸣的表态，都认为邓立钢是要受罚的，但活命应该不难，李鸣是打算小惩大诫的。
唯独豆芽菜豆芽菜垂首而立，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他是跟李鸣最早的人，也是琢磨李鸣最多的人，自然也是最了解李鸣的人。
从那个敲击声响起的瞬间，他就知道邓立钢死定了。
没有缘由，就是一种感觉，但豆芽菜相信这种感觉。
可邓立钢本人的感受，却与众人截然相反。
他此刻的痛苦，早已超出了肉体的范畴，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腥甜的痛感。
头颅更是仿佛要被无形的力量炸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喉咙里已经泛起了浓重的铁锈味，胃部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咽喉，他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就会喷出一口老血，当场瘫软在地。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明明只是跪在地上听训，明明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攻击，可身体的崩溃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艰难地转动着混沌的念头，将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于那该死的敲击声。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费力地抬起头，想要看向主位上的李鸣，想要开口哀求。
求他停下那魔鬼般的敲击，求李鸣不要再敲了。
可当他的目光撞进李鸣双眼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一颤。
所有的哀求与侥幸瞬间崩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明悟了，彻彻底底地明悟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异常，根本不是敲击声的偶然影响，而是李鸣刻意为之。
他想杀自己！
虽然此时状态已然跌落谷底，但这个明悟就如同一道闪电，在脑海中炸开。
一瞬间，他什么都懂了。
比如李鸣说话的语速为什么这么慢，比如李鸣为什么非要敲那该死的桌沿，以及隐藏在目光深处的那抹杀意。
都说人死之前会有走马灯出现，以前邓立钢是不信的，但现在他信了，人在死亡之前。
思维是真会变快很多很多。
但他不想死，更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