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轻重均匀,没有半分浮躁。
即便房门已经被轻轻关上,隔绝了视线,可在李鸣敏锐的耳力中,依旧能清晰判断出,豆芽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躬身恭敬的姿态。
没有一丝一毫因得到赏赐而得意忘形的轻佻。
直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再也听不到半点声响,李鸣眼底才幽幽一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对人,李鸣向来抱有难以瓦解的戒备心理,这份戒备,无关亲疏,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能例外。
哪怕是跟在自己身边最久、看似最赤诚的豆芽菜,也不例外。
虽然这样处处设防、步步谨慎的活法,难免会有些累。
但这是李鸣自己选的路,也是他能在这乱世中安稳活到现在的根本。
唯有如此,他才能睡得踏实,才能足够心安。
都说人这一辈子,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事困扰一辈子。
李鸣也不例外,曾经的遭遇,早就在心底埋下了同类不可信的种子,父亲那样的好人都会被背刺,那何况是自己呢。
可这份根深蒂固的戒备,与他给豆芽菜好处、认可豆芽菜的付出,并不冲突。
李鸣心里跟明镜似的,豆芽菜种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付出,固然是在表忠心,但这份忠心,未必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纯粹。
或许藏着感恩,或许藏着敬畏,或许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但那又如何?
药膳很好吃,用料扎实,心意十足,仅凭这一点,就足够李鸣给予他赏赐与认可。
李鸣向来务实,只要豆芽菜能一直装下去,装一辈子的忠心,那么这份忠心是真的还是假的,似乎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自己终究是要用人的,乱世之中,孤身一人成不了大事的。
都是要猜忌,那用一个能让自己舒服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豆芽菜是否残疾,是否出身卑微,于李鸣而言,更是无关紧要。
反正,无论是谁,在自己面前,都不过是一巴掌就能解决的事。
自身的实力,才是一切的核心。
木秀则众鸟归之,山深则百兽依之,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牢牢掌控一切,才能让人心甘情愿依附。
想明白这些,李鸣便不再多想,抬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全新的魔石,指尖泛起淡淡的微光,开始潜心吸取魔石中的魔力。
务必要保证丹田中魔力的充盈储备。
没有别的念头,只是空怕了!
怕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怕再次面对无力回天的绝望。
虽然李鸣也知道,雾人刚被自己斩杀,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出现第二头,但万一呢?
世事无常,乱世之中,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现在又蹦出来一头雾人呢?
总不能再奢望父母再一次保护自己吧。
自从父母的灵魂彻底消散那一刻起,李鸣的执念,便又多了一个。
那就是变强,拼尽全力地变强,强到能够重聚父母的灵魂,强到能够逆转生死。
自己怀中还留着父母的骨灰,那不仅仅是念想,更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希望,只要骨灰还在,自己就绝不会放弃。
而心中的另一个执念,便是复仇。
自己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一桌复仇的盛宴,现在就差邀请主人公了。
而就在李鸣潜心谋划之际。
奉宁市中枢局内,一场规格极高的紧急会议,正陷入激烈的争执之中,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会议桌旁,于淼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不久前与雾人厮杀留下的痕迹。
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清亮,没有丝毫怯懦,掷地有声地反驳着。
“我不同意这样强硬的措施!
他不是我们的敌人,更不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他斩杀了雾人,救了我们所有人,若不是他,我们恐怕都会死在污水厂!
用强硬手段对付他,只会激化矛盾,把他推向我们的对立面,到时候,我们只会多一个强大的敌人,得不偿失!”
于淼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声音可一点不低。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领导与同僚,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恳求,也带着几分坚定。
“我主张用怀柔的方式寻找他、接触他。他刚刚经历了至亲离世的剧痛,性情一定会孤僻多疑。
若是我们贸然出手,用抓捕犯人的方式对待他,只会让他更加戒备,甚至奋起反抗。
我们应该先派人暗中寻访,找到他之后,坦诚沟通,表达我们的诚意,邀请他加入我们,一起应对异界怪物的威胁。
他有这样的实力,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对我们而言,便是如虎添翼!”
于淼的话音刚落,便被一道尖锐的反驳声打断。
吴亚东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上,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于淼,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斥责。
“于队长,事情在没有定性之前,可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对!
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特勤局的队长,是朝廷的官员,你要为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负责任!”
吴亚东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同样拔高的嗓门,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听到,语气中带着强烈的煽动性。
“你忘了他在污水厂做的事了吗?
打晕我们的武捕,扒走武器,无视我们的存在,独自行动,藏头露尾,贻误战机,致使我们多名特勤队员牺牲,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这样目无朝廷、肆意妄为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严格意义上说,他的行为已经构成犯罪!”
吴亚东的声音愈发激昂,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更何况,他实力强悍,行踪诡秘,若是不尽快控制住他,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那样的身手,那样的性子,一旦在城中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对付这样的人,就不能怀柔,不能心慈手软,必须下重手。
先把人抓到再说,如此才能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之辈,才能稳住当下的局势!”
吴亚东说的慷慨激昂,只不过目光扫向于淼时多了几分闪躲。
这世间由爱转恨的事太多了,自从吴亚东独自跑了之后,他本以为于淼死定了。
可世事难料,她活了!
可于淼活了,自己就得社死了,因为看见于淼,他就会想起来自己的不堪。
还是在自己曾经追求过的女人面前的不堪。
这种感觉,堪称精神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