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兴活了二十一年,头一次知道,原来两万块钱能厚成这样。
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被牛皮纸整整齐齐捆着,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硌得掌心发疼,却又烫得他心口发颤。
但马振兴握钱的手,却掐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连指缝里都渗出汗来,仿佛一松手,这从天而降的巨款就会凭空消失。
站在宿舍角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纸钞边缘,指腹蹭过凹凸的纹路,鼻尖莫名一酸。
这不是梦,可一切又真实得像一场不敢醒的梦。
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三无人员,竟然也有一天,能手握这样一笔巨款——不对,准确地说,是自家三代之内,就没人拥有过这样一大笔钱。
祖辈穷,父辈穷,到了他这辈,更是穷得底朝天,所以由不得他不兴奋,不攥紧,不把这钱当成救命的浮木。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马振兴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自己没什么学历,一共也就念了半年书,不是不爱念,是实在念不起。
半年后,家里穷得连一粒米都快见底,哪里还拿得出学杂费?
那点钱不多,半学期也就八十五块六毛,可对当时的马家来说,却是压垮骆驼的一根稻草。
人不读书不会死,可不吃东西是真的会饿死的。
权衡之下,自己只能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破旧的学堂,从此再也没踏进去过。
到如今,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歪歪扭扭的,也彻彻底底的成了盲流。
家里穷成那样,自然更没能力让自己去学什么生存技能。
从小到大,自己能依靠的,只有一身蛮力,除了搬砖、扛货、干最苦最累的活,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至于背景,更是无从谈起。
老家在深山沟最里头,土坯房歪歪扭扭,一到雨天就漏雨,锅碗瓢盆摆一地接水。
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算不上,亲戚们见了他们家,就跟躲瘟神似的,生怕沾染上穷气。
平日里连走动都没有,更别说帮忙。
要说背景,他马振兴,就是自己一家唯一的背景——毕竟,能从那个穷山沟里走出来,能活到现在,全靠他自己命硬。
二十一年的人生,前二十年都在泥里打滚,烈日底下扛着百十来斤的水泥袋,从早干到晚。
在菜市场帮人杀过鱼,浑身沾满鱼腥气,冻得手裂开口子,也只能咬着牙继续。
最多的时候,一天干十六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
到手却只有几十块钱,勉强糊得住自己那张嘴,想给家里多寄一分钱,都是奢望。
最难的时候,啃过干硬的馒头就凉水,两天才吃一个,不是不想吃,是没活干,没收入,只能省着点,能少吃就少吃,能不吃就不吃。
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没本事、没靠山,活下去有多难,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是常态。
也睡过桥洞,冬天裹着捡来的破棉被,那被子又薄又脏,满是异味。
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那些日子,死亡这个命题,一直离自己不远。
自己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或许哪天冻饿交加,就悄无声息地死在桥洞底下,没人发现,没人在意,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有时候,马振兴也会认命,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烂在底层,熬到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没了,这就是他的命,是老马家的命。
直到一个月前,一起睡桥洞的一个老乡说城里有个东家招人,管吃管住,还给钱,就是要求严,得能吃苦、守规矩。
马振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去,站在招募点前,低着头,攥着油光锃亮的衣角,生怕人家看不上他这副糙模样。
可没想到,自己真的被选上了。
更没想到,日子会好得这么不真实。
住的是干净敞亮的宿舍,有床有被子,铺着柔软的褥子,不用再风吹日晒,不用再睡桥洞、挨冻受饿。
伙食更是好得离谱,顿顿有油星,大米饭管够,有时候还能吃上肉,那肥嘟嘟的肉片,炖得软烂喷香。
第一次吃的时候,自己狼吞虎咽,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吞进肚子里去。
毕竟,“吃饱”这个简单的词,从小到大,自己体验过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身上穿的是统一发的作训服,料子结实耐穿,贴在身上暖暖的,连袜子、内裤都一应俱全,不用再穿那些破洞百出、沾满污渍的旧衣服。
更不用像以前那样累死累活卖苦力,每天只需要跟着教官训练,跑操、队列、格斗,虽然也累,但只要能吃饱,马振兴从不怕累。
更别说,每个月还有几百块的工资。
就这待遇,哪怕哪天训练不累,马振兴也会自己加练,跑多几公里,多练几组格斗动作。
没别的原因,饿怕了,穷怕了,总觉得自己是在吃白食,不多干点活,不多受点累,就对不起东家给的饭、给的衣服。
怕哪天东家嫌他没用,把他赶走,他又要回到那种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日子。
而今天更甚,一发就是两万块,说这是安家费。
什么是安家费马振兴懂,但这是两万元呀,买自己一条命已经很充裕了。
两万块,对那些有钱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身衣服、一块表,可对马振兴来说,这就是一条命。
因为有了这钱,自己就能让那个常年咳嗽、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娘,买一点好药,不用再吃那些廉价的草药凑活。
甚至能带着老娘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病,哪怕只是做个检查,也好。
再不济,也能让老娘多活几年,多吃几顿饱饭,多享几天福。
马振兴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叫孝顺,在他朴素的理解里,能让老娘无病无灾,能吃饱穿暖,不用再受穷受累,就是最大的孝顺。
自家还能讨个婆娘,这也是老娘总念叨的,总说什么老马家要绝种了,但有了这钱,应该就能续上了。
女人他也想,真的,尤其是梦里,想的很,只是每次一到关键时刻,总会醒。
自己只知道扒裤子,再然后就醒了,然后自己就得弓着身子,等内裤变干,而有了这钱,自己应该就不用总做梦了。
马振兴想了很多很多,有关于家里的,有关于自己的,唯独就是没想危险。
毕竟人活着,饿肚子是危险,生病是危险,寒冷也是危险,穷更是险中之险。
所以这种给安家费的危险,得排队,一时半会还轮上去它。
大道理马振兴不懂,就是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吃人家的饭,穿人家的衣,就要给人家办事。
为了老娘,为了自己,为了婆娘,更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东家指哪,自己打哪,让干啥就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