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没人能从李鸣年轻的面容上看到哪怕一丝的青涩了。
明明不过近二十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张扬的年纪,可他眉眼间沉淀的,是无数次生死厮杀淬炼出的冷冽。
是看透世道虚伪、人心贪妄后的沧桑漠然。
一双漆黑眸子澄澈又幽深,褪去了所有温热与天真,只剩洞穿世事的锋利与淡漠。
世间所谓公理大义、朝堂规矩、世俗说辞,在李鸣眼中皆为虚妄,不值一提。
面对这般脱胎换骨、心性早已坚如磐石的李鸣,祁伟心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苦涩,无可奈何地轻轻苦笑。
“平心静气?”
祁伟缓缓摇头,眉宇间缠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身不由己的无奈。
他彻底卸下了此前刻意维系的温和儒雅伪装,不再迂回试探、言语周旋,索性摊开所有底牌,直言局势。
“如今这世道,异兽横行、秩序崩塌,说一句遍地烽烟、乱世临头,半点不虚。
我何尝不想平心静气、安稳度日,守着寻常日子安然终老?
可大势碾压而来,众生皆在洪流中浮沉,由不得任何人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抬眼郑重看向身前的青年,语气里掺着几分坦诚,更藏着难以掩饰的忌惮。
“更何况,是你李大狱主主动邀我相见。
面对你,我纵有万般定力,也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平静淡然。”
祁伟心里透亮,今日这场城郊公园的会面,从来都不是平等的老友闲谈,而是一场高悬利刃、步步惊心的试探与博弈。
毕竟李鸣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不小,在天上乱飞呀。
还一点避人的意思都没有,那朝廷如果在装聋作哑,那干脆黄摊子算了,而有些事只要抓出来一点线头。
那对朝廷来说,世间绝大多数事就不存在秘密了。
即便退一步讲,如果不是李鸣有意见自己,自己又怎么会得到如此准确的踪迹。
看看这是哪,城郊公园呀。
此地空旷开阔,无高楼遮挡、无密林隐匿,四通八达、视野通透,是绝佳的谈判场地,更是最容易反包围、最方便随时脱身的绝境地形。
李鸣特意选在此处相见,足以见得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早已算尽所有变数,进退皆握于己手。
“呵,遍地烽烟?”
一直闭目静坐的李鸣缓缓抬眸睁眼,身姿依旧松弛慵懒,未曾有半分异动,目光淡淡扫过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眼底噙着一抹刺骨的冷峭与嘲讽。
清冷的声音缓缓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公园之中。
“既然遍地烽烟、乱世崩坏,那朝廷便该挺身而出、平定祸乱。
大景朝廷立身于世,坐拥万里疆土,年年收取万民税赋、享尽世间红利,本就是为维稳秩序、庇护苍生而生。”
李鸣唇角弧度冷敛,字字诛心、直击要害,没有半分情面可留。
“总不能收税纳粮之时积极踊跃、面面俱到,尽享盛世安稳。
待到乱世降临、烽烟四起,需要挺身而出、负重前行之时,便满口难处、百般推诿。
若是如此,这满朝文武、朝堂官吏,与一群尸位素餐、蛀空山河的蛀虫,又有什么区别?”
一番尖锐直白的话语,狠狠戳破了大景朝廷虚伪的底色,将朝堂的利己与推诿扒得一览无余。
李鸣姿势不变,没去看祁伟,只是嘲讽意味浓的很。
更何况如果不是遍地烽烟,自己哪有可能如此轻易的现身,如果不是遍地烽烟,让朝廷自顾不暇。
李鸣相信,现在迎接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是祁伟这个老熟人,说不定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来缉拿自己了。
到时候长枪短炮可能都是标配,哪怕是现在,如果不是没把握留下自己,来的也不可能只有祁伟一个人。
而祁伟听着这番夹枪带棒的嘲讽,心底满是无奈与酸涩,却半句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奉命对接李鸣之前,他早已将李鸣的生平过往、性格心性、行事风格做了最详尽的调研与侧写备案。
他比谁都清楚,李鸣年纪轻坎坷重,受尽世道不公、人情冷暖,至亲含冤惨死,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这般彻骨的遭遇,让他从骨子里对这套腐朽虚伪的朝堂体制,没有半分归属感与认同感。
所以无论李鸣言语多尖锐、嘲讽多刺骨、态度多桀骜冷漠,他都只能全盘受着、默默隐忍,别无选择。
他心里透亮,上层派他前来,从来不是为了讲道理、辨是非、论公道。
只是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让他走一走情感路线、谈一谈利弊得失,尝试软化这尊杀神。
朝堂博弈向来如此,收服李鸣的希望微乎其微,近乎渺茫,可试一试无需付出任何成本。
但若是赌赢了,收获的便是足以稳固奉宁的惊天红利。
要知道以李鸣表现出来的实力,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独一档的,哪怕根据已有情报来分析,也绝对是第一梯队中的第一梯队。
这样的人在全国都堪称凤毛麟角。
每一个都是一线乃至超一线的城市的宝贝疙瘩,像奉宁这样的二线城市能出现一个,简直像撞了大运一般。
只要李鸣不彻底背弃人性、祸乱苍生,不走极端道路,他的统战价值、利用价值,便无穷无尽、无可替代。
正因如此,哪怕李鸣言辞刻薄、句句带刺、毫不留情,祁伟也只能压下心底所有不适与憋屈。
强行收敛情绪,刻意避开最尖锐的矛盾,顾左右而言他,竭力缓和场上僵持冰冷的氛围。
“朝廷并非全然不作为,乱世倾覆之下,依旧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负重前行,默默死守山河秩序。”
祁伟语气沉稳厚重,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恳切,缓缓开口辩解。
“大景如今还能勉强维系世间秩序,亿万苍生还能拥有一方安身立命之地,没有彻底分崩离析、沦为人间炼狱,皆是无数人拼死坚守、浴血守护的成果。
外界的世道,早就乱了套了,苍生沥血,不是说说而已的。”
随即话音稍顿,祁伟压下所有客套与试探,语气愈发情真意切,试图撬动李鸣早已冰封的心防。
“我知晓你心中积怨深重,血海深仇刻骨铭心,从未释怀。
但时至今日,你该报的仇已然报了,该讨的公道也尽数讨回。
人活一世,终究不能一辈子困于过往执念,日子总要往前看。”
“今日你愿意见我,愿意给这场谈话的机会,便足以证明你并非全然偏执、毫无转圜余地。
你有任何诉求、任何条件,只要在情理范围、可控之内,我祁伟必然竭尽全力,为你一一促成。”
听闻此言,原本松弛静坐、淡漠疏离的李鸣,终于有了清晰的动作。
缓缓坐直挺拔的脊背,身姿如松立玉立,一双深邃锐利的眸子骤然抬起,直直锁定眼前的祁伟。
目光沉沉如寒潭,不带半分温度,仿佛能洞穿人心深处所有的隐秘、算计与权衡。
可出口的话语,却冷得如同寒冬冽风、九幽寒霜,刺骨冰凉,毫无暖意。
“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如今看来,这话果真不假。”
李鸣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看似平和,却无半分暖意,反倒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与凛冽杀意,令人心底发寒。
“许久未见,祁伟你的口才倒是愈发精进了。
如今巧舌如簧、避重就轻的本事,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李鸣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骤然拉满,目光冰冷刺骨,字字铿锵。
“日子往前看?
凭什么往前看?
我父母含冤离世、死得不明不白,你不会以为死了几个小喽啰,这事就算过去了吧,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轻飘飘一句往前看,便要我尽数放下过往、既往不咎?
是后面的人太重,还是我父母太轻。”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李鸣笑意炎炎的脸配上嘴里血腥味浓的刺鼻的话,让祁伟机灵灵打了个突。
记忆仿佛一下子又被拉回曾经的孤鹰岭上了。
同时也知道,不能再说了。
再多的大义说辞、利弊规劝、道德绑架,只会适得其反,彻底激怒这尊杀神,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自己拿着朝廷的俸禄,尽一份本职责任,尝试规劝、尝试统战,已然仁至义尽。
可俸禄是朝廷的,性命是自己的,没必要为了虚无缥缈的功绩,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顷刻间,祁伟将心中早已打好的所有草稿、所有说辞尽数焚毁清零,彻底收敛规劝试探的心思,沉默对峙,不再多言。
李鸣将他眼底的权衡、退缩与自保尽数尽收眼底,却并未就此作罢。
他缓缓起身,筋骨舒展,周身沉寂的气息微微流动,细微的骨节脆响在空旷的场地里清晰传开,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缓步踱步,从容不迫,一步步走到祁伟身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如山似海的气场尽数笼罩在祁伟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李鸣微微垂眸,目光沉沉锁住祁伟的双眼,声音清淡平缓,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与碾压人心的压迫。
“看来朝廷之中,终究是有几个能人的。”
“你体内寄宿的虫卵,如今虽未彻底剔除干净,但已经没了孵化的可能了。
这就是你今天独自前来的底气嘛?
不错,差点就骗过我了。”
李鸣这话,让祁伟的身子一僵,一时间,仿佛被某种猎食者给镇住了一样。
周身所有退路、所有隐秘、所有底牌尽数被看穿、被封死。
李鸣身上无形的气场缓缓铺开,不狂暴、不凌厉,却厚重如山、压抑如渊。
如同置身万丈飓风的风口中心,周遭空气凝滞沉重,只要对方一念之间,自己便会瞬间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尸骨无存。
极致的生死压迫,死死攫住祁伟的心神,让他连抬手动弹的力气都近乎消散。
但短暂的僵硬凝滞过后,祁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惊惧,咬牙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抬眼直视李鸣。
强行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语气尽力平稳淡然道。
“李大狱主说笑了。
今日我登门相见,体内有无虫卵桎梏,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抬眸迎上李鸣深邃的目光,语气故作诚恳,字字落地有声。
“若你当真心存芥蒂、心存疑虑,我此刻便可再吞一枚虫卵,以示坦荡无欺。”
“但我不愿让你误会。
今日我独身前来,不靠手段、不靠底牌、不靠制衡,我唯一的底气,是诚意。”
停顿片刻,祁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慌乱,将早已斟酌万千的话语缓缓道出,字字沉重,裹挟着乱世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李鸣,如今的人类族群,早已岌岌可危,深陷生死存亡的绝境边缘。
异兽肆虐、烽烟四起,内忧外患层层叠加,苍生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覆巢之下无完卵,乱世洪流之中,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偏安自保。”
“我真心希望,你能放下心中过往的成见与私怨,跳出个人恩怨的桎梏,为苍生、为人族、为这片残破山河,尽一份力。”
“世人皆有难处,人人皆有不如意的执念与过往。
可大势当前、山河飘摇,我们只能相忍为国、共渡危局。”
这番话,祁伟说得坦荡稳重、情真意切,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微谄媚、不强硬逼迫,顶着极致的生死压力,完美演绎出一位心怀苍生、顾全大局、大公无私的朝堂干事。
而最关键的是,在说话的同时,他借着抬手整理衣襟的细微小动作,指尖极其隐晦地触碰、示意了一下衣领深处的微型窃听设备。
这个动作细微至极,毫无刻意痕迹,在外人看来只是寻常举止,却精准落入了李鸣的眼中。
就是这一个隐忍、变通、留有分寸的小动作,彻底救了祁伟的性命。
否则李鸣是真的会送他去同孟婆相亲的。
李鸣此生,最厌恶的便是满口大义、空喊口号、实则虚伪利己的人。
最反感这种刻意回避核心矛盾、顾左右而言他,只劝别人奉献、不谈自身公道的道德绑架。
祁伟全程回避了他父母冤案、幕后真凶、血海深仇的核心症结,只一味拿人族大义、家国大局、乱世难处裹挟他,逼他放下执念、无偿奉献、一味牺牲。
若是换做旁人,此刻早已被他当场杀伐处决、身死道消。
那些空洞廉价的大义,在实打实的血海深仇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可李鸣看懂了祁伟的隐晦示好,看懂了他的身不由己,看懂了他在体制束缚与生死博弈中的隐忍与变通。
祁伟不是愚忠的莽夫,也不是阴毒虚伪的佞臣,他只是朝堂体制内一颗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既要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又不愿彻底与自己撕破脸皮、鱼死网破,故而在绝境之中,悄悄递出善意,为彼此留了一线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