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豆芽菜因为脑瘫的缘故从小到大缺的就是被人信任与脸面。
结果这一通突如其来的警报,成功的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当即沉声厉喝道。
“常昊灵、常宣灵!
即刻集结所有机动战力,全员披甲、火速驰援西区防线!”
“封锁整片雾区入口,死守防线、绝不后退半步!
务必在异种突破阵地、扩散逼近之前,彻底清缴外敌、稳住战局!
谁敢畏战避敌、拖沓懈怠,按营地重规严惩!”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常氏兄妹瞬间收敛所有喜色,神色一凛、沉声领命,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疾步奔赴集结点,火速召集队员、整装备战。
豆芽菜抬眸望向西区翻涌暗沉的浓雾,眸色沉冷如冰,周身肃杀之气弥漫。
守得住少爷的安稳修行,镇得住营地的四方太平,挡得住外界的生死危机,才是他这个营地总管,至死不渝的本分与职责。
所以无论是什么危险自己都必须亲手将这场危机,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而就在豆芽菜调兵遣将的时候,距离营地的不远处,一行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生物正在彼此对峙着。
整片天地被灰蒙蒙的浓雾笼罩,不见天日、不闻风声,只剩死寂与绝望蔓延。
残破的断壁残垣之间,一行狼狈到极致的人影两两对峙,泾渭分明。
若是细看便能分辨,这正是一路被多眼莱姆追杀、九死一生的于淼一行人。
谁也想不到,昔日十几人的逃亡队伍,历经两个日夜的奔逃、数次生死血战,如今竟锐减至仅剩五人。
三男两女,孤零零立在死寂废墟之中,狼狈得极致荒诞。
五人个个衣衫褴褛、破败不堪,衣料被碎石划得条条碎裂,沾满凝固的黑血。污浊的泥垢与腐烂的草屑。
浑身脏乱不堪,仿佛在泥沼与血污中翻滚了数日,无需任何妆造,便活脱脱是从深山绝境爬出的野人模样。
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深浅不一的伤痕,血痂层层叠叠覆盖在肌肤之上,新旧伤口交错重叠,有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浸染着残破的衣料。
连日不休的奔逃、极致的体能透支、日夜不休的精神紧绷,让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粗重嘶哑,仿佛要将肺腑彻底咳出体外。
可就是这样一支濒临油尽灯枯、全员重伤的残兵败将,此刻却彻底割裂成了对立的两派,在绝境之中拔刀相向、彼此戒备。
于淼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谢修远,二人并肩而立,气息孱弱却身姿挺拔,守住最后一丝底线与理智。
而他们的对面,是状态完好、戾气丛生的吴亚东,以及他唯一的心腹跟班二龙。
二人一前一后,死死挟持着瑟瑟发抖的陈美嘉,将她牢牢困在包围圈中,当作唯一的救命筹码。
昔日同行的数十名队员、一同挣扎求生的同伴,此刻已然尽数陨落,无一幸存。
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挣扎的身影,最终都化作了那头多眼莱姆腹中的血肉,成了怪物存续的养分,连一丝痕迹、一点残骨都未曾留下。
整片雾区,只剩这五人,在绝望的悬崖边,做着最后的撕扯与对峙。
此刻的吴亚东,早已被连日的绝望与恐惧逼得彻底癫狂,眼底理智破碎殆尽,只剩极致的暴戾与疯狂。
他两根沾满泥污、结满血痂的手指,正死死扣在陈美嘉的眼窝之上,指腹深陷,死死抵着她细嫩的眼球,力道凶狠、毫无留情。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呼吸粗重急促,脸上布满狰狞戾气,咬牙切齿地低吼着。
那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滔天的怨毒与愤恨。
“两天了!
整整两天了!
你这个满嘴谎话的臭婊子!
你说的安全营地到底在哪里?”
“前两天让我们往东,后一天让我们往西,全队人被你耍得团团转!
无数兄弟为了你随口的指引,惨死迷雾、葬身怪物腹中!
现在你告诉我你迷路了?”
“我看你这双只会骗人、只会画饼的招子,留着也没半点用处了!
不如我亲手给你抠下来,当个玻璃球盘玩得了!”
吴亚东此刻真和疯子似的,两根肮脏的手指都深陷到陈美嘉那本就深陷的眼窝里。
仿佛再多用一点力气,就能成功摘下来这一对招子。
而身为当事人的陈美嘉自然也能感觉出这种马上就要瞎的感觉。
剧烈的酸涩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球被压迫得胀痛欲裂,视野阵阵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眼前疯狂闪烁。
那种濒临失明的恐惧,成功击穿了陈美嘉所有的伪装。
极致的恐惧之下,陈美嘉再也撑不住了,双手死死攥住吴亚东的手腕,拼尽全力想要掰开那只夺命的手掌,泪水混着泥污肆意滚落。
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哽咽哭诉道。
“我没有说谎!
我真的没有骗大家!
快到了,我们真的快到营地了!”
“我能感应到,这里一定就在营地附近!那座营地有隐匿结界,会隐身、会遮蔽气息,我们肉眼看不见而已!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找到!”
“吴队长,求求你松手!
你现在抠瞎我的眼睛,我们所有人就真的彻底死路一条了!
我是唯一认得路的人,我死了、我瞎了,就没人能带你活下去看!”
或许是这番话语起到了作用,或许是吴亚东心底残存的一丝侥幸尚未熄灭,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顿,没有继续加重。
感受到眼底的压迫稍稍缓解,捡回一线生机的陈美嘉,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趁热打铁,语速飞快地劝说着。
试图彻底稳住对方的心神,为自己争取更多苟活的时间。
“吴队长,我真的理解你的愤怒,死了这么多兄弟,我心里也愧疚、也难受。
可现在不是泄愤的时候!”
“你弄瞎我、杀了我,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反而会彻底断掉我们唯一的生机!那头多眼莱姆有多恐怖,你比谁都清楚!
你能对付它吗?
你能抗衡它的追杀吗?”
也像扣瞎我一样扣瞎它嘛?
那它眼睛倒是挺多的!”
不得不说陈美嘉这女人是有几分急智的。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吴亚东心底最深的恐惧。
吴亚东可以不在乎陈美嘉的死活,可以肆意宣泄心底的戾气,可他怕那头多眼莱姆,怕到了骨子里,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怯懦。
方才被愤怒冲碎的理智,在联想到多眼莱姆那恐怖狰狞的模样、无解的杀伐能力后,瞬间被强行拉回,暴戾的情绪也随之平复了大半。
指尖的力道彻底松开,他缓缓收回了手,眼底依旧残留着戾气,却已然放弃了即刻废了陈美嘉的念头。
陈美嘉连忙眨眼缓解剧痛,擦去脸上混杂的泪水与泥污,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慌。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刚刚的所有说辞、所有笃定,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两天两夜漫无目的的奔逃、迷雾之中无休无止的穿梭、极致恐慌下的心神恍惚,早已让她彻底转懵,彻底迷失了方向。
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根本无法确定营地的位置,所谓的“就在附近”“能够感应”,全是她编造的借口。
可她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
于淼说得没错,绝境之中,唯有坚持才有希望,哪怕这份坚持是虚假的、是自欺欺人的,只要不放弃、只要能拖延,就还有苟活的可能。
显然这番话陈美嘉是真听进去了,她太想活了。
眼前剩余的四人,于淼心力交瘁、体力透支殆尽,早已无力再战。
谢修远重伤缠身、气血亏虚、摇摇欲坠,战力十不存一。
二龙心性摇摆、怯懦自私,不足为恃。
唯有吴亚东,状态完好、体力充沛、心性狠戾,是此刻唯一能庇护她、也唯一能为她挡下危险的人。
她必须死死抱住这根救命稻草,哪怕手段卑劣、哪怕人心险恶,也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能拖一时是一时,能活一刻是一刻。
实在到了必死的结局,她也要想方设法,让别人先死,自己活到最后。
心念既定,陈美嘉反手紧紧攥住吴亚东刚刚险些废了她的手掌,眼底盛满了极致的真诚,仿佛真的手握希望一样。
刻意的表现出胸有成竹的模样道。
“吴队长,再给我一些时间,只有五个小时,不,三个小时,我就一定能带领大家一起活下去。”
陈美嘉嘴上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但表现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呀。
至于为什么是三个小时。
因为除去她自己与吴亚东,刚好剩下三人。
而那头多眼莱姆的猎杀节奏,恰好是一小时一人,精准收割、从不落空。
三个小时,刚好足以让她躲在所有人身后,目送另外三人尽数沦为怪物的口粮,为自己争取三个小时的苟活时光。
这份暗藏的算计,隐晦又恶毒,但瞒不过历经世事的有心人。
吴亚东转念之间便洞悉了她的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冷意,却并未当场发作。
而一旁气血亏虚、面色惨白的谢修远,更是直接嗤笑出声,笑声虚弱却极尽嘲讽。
“啧啧,三个小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头多眼莱姆一小时吞噬一条人命,理论上确实能保你安安稳稳活过三个小时。
于淼第一个小时殒命,我第二个小时殒命,最后剩下二龙给你垫第三个小时,所有人都死光了,你自然依旧活着。”
“只不过三个小时之后呢?
你大概还会继续求饶,再要一个小时、再要半个小时,永远都是马上就到、立刻就好、快要找到了。
这套说辞,你从一天前就开始说了,我们所有人,早就听腻了。”
此刻的谢修远,状态差到了极致。
胸腹、肩头、后背数处深可见骨的重创,皮肉外翻、血痂厚重,持续不断的失血让他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
若不是于淼全程搀扶、死死支撑,他早已倒地不起、彻底殒命。
这也是此刻队伍彻底分裂、彼此对峙的核心原因。
在极致的绝境面前,人性的自私被无限放大。吴亚东眼中没有同伴情义、没有团队道义,只有最现实的废物利用。
谢修远重伤垂危、战力尽失,俨然是最好的断后人选、最完美的炮灰垫脚石。
在他看来,与其全员等死,不如让重伤无用的谢修远率先牺牲,为众人拖延时间、换取生机。
可于淼绝不认同,谢修远自己更不会心甘情愿放弃性命、成全他人。
世人皆惜命,乱世绝境,人人只有一条命,谁又愿意无端为他人献祭、无端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而面对谢修远毫不留情的当面戳穿与嘲讽,陈美嘉脸上的恳切瞬间褪去,立刻切换成无辜小白花的柔弱姿态。
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语气委屈又无辜。
“谢大哥,你真的误会我了,我这次是真的有把握!
这一带的地形雾气我已经彻底熟悉了,绝对不会出错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呀。”
这般拙劣的表演、自欺欺人的辩解,让吴亚东都忍不住心生厌烦,猛地甩开了她紧握的手掌。
他最厌恶的就是陈美嘉这副模样,明明心思歹毒、算计极深,却偏偏装作无辜纯良、人畜无害。
手段算不上高明,心思却足够恶毒,叠加在一起,只让人从心底滋生出无尽的恶心与厌烦。
可他别无选择。时至今日,沉没成本早已大到无法割舍。
两天两夜的奔波、数十人的惨死、无数的血汗牺牲,全都押在了陈美嘉这唯一的希望之上。
守着她,尚且有一丝虚无的侥幸。
舍弃她,便是彻底的绝无生机。
所以吴亚东只能压下心底的厌恶,上前一步,彻底挡在陈美嘉身前,目光冰冷地锁定摇摇欲坠的谢修远与紧绷戒备的于淼,语气冰冷道。
“谢典吏,废话就不需要说了吧,事到如今,你是想主动为团队奉献呢,还是想让我老吴帮你一把。”
“吴亚东,你敢!”
于淼瞬间怒目圆瞪,眼底盛满怒火与不甘,原本疲惫松弛的身躯瞬间紧绷,浑身肌肉蓄力,已然做好了殊死搏命的准备。
因为“奉献”这东西,一旦粘上了被动属性,那就是害命。
死,于淼不怕!
从踏入迷雾绝境的那一刻起,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怕这一路来的坚持与希望到最后全都变了味。
往日队员的陨落,是怪物的无情猎杀,是天灾绝境的无奈,尚且让人能够接受。
可如今吴亚东想要做的,是替怪物做抉择,是逼迫同伴献祭、自相残杀。
若是真的走到这一步,若是人类自己开始相互献祭、自毁长城,那所有人一路的挣扎、一路的牺牲、一路的希望算什么?
笑话嘛?
“于淼,不必动怒,也不必和这种畜生讲道义。”
一旁的谢修远勉强抬手,轻轻按住暴怒的于淼,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极致的清醒。
“他当然敢。
若不是忌惮你会拼命反扑、忌惮我临死会拉他垫背,他早就动手了,何须多费口舌?”
“对他这种极致自私、唯利是图的人,任何道德谴责、情义劝说都是无用功。
与其空谈道理,不如展露实力,让他知晓,就算我重伤濒死,也依旧有最后的反扑之力。”
话音落下,谢修远强撑着透支到极致的身躯,缓缓推开搀扶自己的于淼,凭着最后一丝毅力,笔直站直摇摇欲坠的身体。
哪怕身形颤颤巍巍、气血翻涌不止、伤口隐隐崩裂渗血,他依旧抬起手,对着吴亚东轻轻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缓,却带着无声的挑衅与强硬的底气。
我已然油尽灯枯、濒临死亡,但你若敢上前,我便敢拉你共赴黄泉。
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瞬间震慑住了吴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