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宋云便悄然出了门,赶在栖霞县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入了城。

    先前栖身的破败粮库,虽偏僻荒凉,终究是粮行的资产。除了他这个交了“租金”的冤种,倒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乞丐或流浪汉敢贸然占据。

    是以,他离开时是什么样,此刻回来依旧是什么样。

    他径直来到后墙根,那里,树身静静伫立。

    宋云取出随身携带的药锄,动作极为小心,力求不伤及根系,将树苗连同根部包裹的些许土壤一同挖了出来。

    尺许高的孱弱树苗,放入药篓中刚刚好。

    穿越以来,树身跟着人身颠沛流离,这已经是第四次移植了。但这一次,应当能够安稳下来。

    与此同时,通往破粮库的小北街另一端。

    一个脸上有道陈年刀疤的青年,领着大头、歪嘴、纹身三个小刀会的喽啰,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急切。

    “大头,你确定宋云那小子真回来了?”疤面青年边走边问。

    歪嘴喽啰嘿嘿一笑,抢着道:“大头亲眼看见的!那小子刚进城,鬼鬼祟祟的,不回这狗窝还能去哪?刀哥您放心,这回准能堵住他!”

    刀哥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风月楼那边催得紧,定金都下了。今天务必把这小子弄过去!”

    大头喽啰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刀哥,风月楼要这小子干啥?他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做重活?”

    “你懂个屁!”歪嘴喽啰挤眉弄眼,露出极其猥琐的笑容,“风月楼的柳妈妈说了,这小子长得有几分像城里一个贵公子。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爷们,就喜欢这种调调!把他弄进去好好‘调教’一番,专门伺候那些有龙阳之好的贵客!嘿嘿,这可是棵摇钱树!”

    纹身喽啰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噢!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柳妈妈肯出大价钱。刀哥,这活干成了,您可得带兄弟们去风月楼开开眼啊!俺们平常也就玩玩暗门子,还没见识过大青楼的花活呢!”

    大头喽啰脑袋转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啥叫龙阳之好,但风月楼是什么地方他还是懂的,脸立马涨得通红,搓着手傻笑:“嘿嘿,刀哥……俺……俺还是个雏儿呢……”

    刀哥心情大好,豪气地一挥手:“好说!只要把这小子顺顺当当绑了送去风月楼,老子请客,让兄弟几个都去长长见识!”

    “刀哥威武!”

    “谢刀哥!”

    几个喽啰顿时眉开眼笑,脚步更快了。

    ……

    宋云背好药蒌,刚走出粮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站住!”

    一声厉喝自身前响起。

    小北街狭窄的巷口,四条身影已一字排开,堵死了去路。

    大头、歪嘴和纹身三个喽啰都是“老熟人”,那么被他们拱卫在中间的头头,身份也就不难猜出:小刀会的话事人——刀哥!

    宋云心头猛地一紧,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强自镇定,手飞快地伸入怀中,将仅剩的二十余枚铜钱尽数掏出,哗啦一声撒在地上:“刀哥,各位好汉,我身上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行个方便?”

    刀哥却没看地上的铜钱,目光像钩子一样锁在宋云脸上,皮笑肉不笑:“宋云?好小子,害老子好找!这两天躲哪去了?”

    歪嘴喽啰在旁边搓着手,带着点兴奋插话:“刀哥,我就说他在这儿。这小子前几天估计跑城外打短工去了。”

    刀哥没有理会歪嘴,继续盯着宋云:“嘿嘿,今天嘛,钱不要了。哥几个接了个大活,要请你去个‘好地方’享福!”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眼中满是残忍和戏谑。

    歪嘴喽啰立刻接口,带着猥琐的腔调:“就是!你小子走了大运,长得像哪家的公子哥。柳妈妈说了,要好好‘调教’你,以后专门伺候那些喜欢‘走后门’的老爷!嘿嘿,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啊!”

    纹身喽啰甩开手里的麻绳,狞笑着逼近:“宋‘公子’,别磨蹭了,跟咱们‘上路’吧!”

    大头喽啰也嘿嘿傻乐着围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开荤……开荤……”

    这些畜生的话勾勒出的未来图景,让宋云脸色渐渐变得煞白!

    他能想像到,一旦被抓住,等待他的将是何等丧失尊严、生不如死的黑暗深渊。

    “绝不能落在他们手中!”宋云脑中思维疯狂运转。

    绝境之下,急智顿生!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计划悄然在脑海中成型!

    他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吓破了胆,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口中发出短促的惊呼:“别……别过来!”

    整个人竟直接退回了粮库之内。

    刀哥见状,以为宋云要缩回仓库负隅顽抗,立马厉喝:“给老子进去抓人!”

    纹身、歪嘴、大头三人毫不犹豫,紧跟着宋云就冲进了昏暗的仓库大门。

    宋云的目标很明确,他飞快冲向粮库的北墙。

    当初他将树身移植过来的时候,为了选个安全的位置,曾仔细观察过仓库所有的墙体。

    这堵北墙,根处早已被雨水和虫蚁侵蚀得酥脆不堪,裂缝如同蛛网蔓延。

    更重要的是,他曾通过树身的感知,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堵危墙的根基之下,早已被地底那庞大鼠群彻底掏空!

    纹身喽啰追得最近,眼看就要抓住宋云的后襟,脸上已经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宋去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没有丝毫的减速,只是略一拧身,将全身所有的气力、连同求生的意志全部灌注于右肩,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堵危墙狠狠撞了过去。

    轰……咔嚓嚓……哗啦!!!

    一声沉闷剧烈的爆响在封闭的仓库内猛然炸开。

    宋云这凝聚了全部力量和决心的舍身一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堵危墙轰然向外崩塌,大块的土坯、断裂的梁木、破碎的瓦片,混合着积累多年的厚重灰尘,如同泥石流般倾泻而下!

    “哎哟!”

    “操,墙塌了?!”

    “快躲开!!”

    这突出其来的变故,完全超出了小刀会几人的预料,冲在最前面的纹身喽啰首当其冲,被飞溅的土块砸了个正着,灰头土脸地摔倒在地。

    歪嘴和大头也惊叫着慌忙后退闪避,手忙脚乱地护住头脸。

    刀哥冲在最后,也被这巨大的冲击和灰尘呛得睁不开眼,怒吼道:“快,别让那小子跑了!”

    宋云在撞墙的瞬间,就借力顺势向前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落下的重物,虽然也被碎块砸得生疼,灰头土脸,但他成功穿过了崩塌的豁口,眼看就要逃入墙外更复杂的街巷。

    然而,意外出现了!

    这撞塌危墙的巨大动静,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引爆了地下的鼠群!

    “吱吱吱——”

    “吱吱——!”

    无数尖锐、混乱、充满了惊恐和暴戾的鼠叫声,如同潮水般从崩塌的墙基下、从豁口处裸露的地底裂缝中传出,那声音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音浪!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灰黑色老鼠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从豁口、从裂缝中疯狂涌出。

    大的如猫崽,小的巴掌大,成百上千,它们四散奔逃,形成一片令人作呕的灰色浪潮。

    须臾之间,仓库内外便被这汹涌的鼠潮淹没!

    “妈呀!耗子!怎么这么多?!”

    小刀会几人被这恐怖的鼠潮彻底吓懵了!

    他们身处仓库内,离豁口更近,无数老鼠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脚面,甚至爬上他们的小腿疯狂乱窜!

    恶心的触感和腥臊气味让他们惊叫连连,哪里还顾得上抓宋云?一个个手舞足蹈地拍打、踩踏,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后退。

    场面彻底失控!

    而更让宋云和刀哥等人没想到的是:

    在这片混乱鼠潮的中心,在那崩塌豁口的最深处,一个更恐怖的存在,被这巨大的动静和巢穴的毁灭彻底惊醒了!

    “吱……嗷——!”

    一声穿透了所有嘈杂鼠叫、尖锐暴戾的嘶鸣,猛得从地底深处爆发出来。

    紧接着,在宋云和小刀会众人更加惊骇欲绝的目光下,一个巨大的灰影,崩飞碎石和泥土,从鼠潮最中心的地底裂缝中冲天而起!

    尘土弥漫间,几人隐约能看清,那赫然是一只体型堪比猪崽的巨鼠!

    它浑身覆盖着肮脏打绺的灰黑色硬毛,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闪烁着摄人的凶光,粗长尖锐的獠牙外翻,涎水滴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臊恶臭!

    巨鼠方一出现,周围疯狂窜动的普通鼠群瞬间一滞,个个瑟瑟发抖。

    它显然被这毁灭家园的动静彻底激怒了,那赤红血目直接锁定了离其最近的纹身喽啰,后腿猛地一蹬,化作一道腥风扑了过去!

    “不——!!”纹身喽啰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到变调的绝望嘶吼!

    噗嗤!咔嚓!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鼠妖粗壮的前肢如同铁钳般,死死按住纹身喽啰的胸口,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穿了他的脖颈!

    大股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纹身喽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生机迅速黯淡下去。

    “蚊子!!!”

    “快逃!”

    小刀会剩余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逃窜。

    早早发现不对的宋云,更是已经跑出数十米远。

    这粮库虽然地处偏僻,但如此巨大的动静,终究也惊动了稍远些的街坊。

    有些胆大之人凑上近前,看清楚情况后,立马惊声尖叫起来:

    “啊……这么大的耗子!”

    “是鼠妖!!!”

    “传闻是真的,鼠妖出来吃人了!”

    “……”

    小北街常年鼠患成灾,甚至传闻有人见过巨大的鼠妖,此刻传闻照进现实。

    鼠妖不但存在,还正在吃人!

    一瞬间,街坊们积压已久的恐惧被点燃,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小北街出现鼠妖的消息,也随之往更远的地方扩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