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照在山坡的药园里,拉长了草木的影子。
赶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宋云终于回到了药园。
两天没回来,他四处看了看,地里的野草都冒头了,心想接下来有的忙了。
他定了定神,把意识切换到树身,感知像蜘蛛网一样散开,想看看药园里有没有老鼠或虫子来捣乱。
这时,一股纯澈灵动的气息瞬间攫住了他的注意。
人身睁开眼睛,冲进屋内一阵翻找,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方素白丝绸手帕。
他的手指不停摩挲着缀在帕子一角的那颗晶石。
这颗晶石,赫然就是纯澈气息的源头。
“这是那个叫苏婉棠的花旦送给我的,不,准确说是送给陆承志的。”
树身感知到一股精纯、凝练、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清灵之气,深深内蕴在晶石之中。
这股气息和药园土地中的灵气一模一样,但浓度、品质远超后者,仿佛一滴浓缩的天地精华。
“这晶石……竟蕴藏着如此纯粹的灵气!”宋云眸光微凝。
他心念一动,小心地把晶石放在了树身主干的一根枝杈上。
意识再次切换到树身,立刻感觉到一股本能的渴望,如同渴极的旅人遇到清泉,想要吸纳晶石中的灵气。
宋云集中精神,引导着树身体内那缕法力,轻轻触碰晶石……
霎时间,一股沛然的清流仿佛找到宣泄口,源源不断,汩汩涌入树身!
……
时光如药园中的藤蔓,悄然爬过。
半月倏忽而过。
小屋前的空地上,细密雨丝飘落。
宋云盘膝静坐,面前摆放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几片色泽金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黄精片。
这是他耗费七日,将十斤黄精经过九蒸九晒后所得的精华。
“黄精补气,如此炮制后,药性温厚持久,正合我需。就是……太少了!”
宋云捏起最后一片,颇为不舍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黄精的滋味微苦回甘,咽下后不久,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雨雾中,他倏然起身,走到那盆闪着寒光的铁砂前,双手“噗噗”插入,按照铁掌功的运劲之法搅动起来。
体内那股药力热流,竟似有灵性一般,向着双掌汇聚而来……
一个时辰后,宋云收功而立,只觉得浑身精力充盈,双掌的硬度似乎又增进了几分。
“嗑药练功,果然是条捷径。自从服用黄精后,练功效率提升了至少三成。”他暗暗评估。
他的修炼速度,本来就比一般人快上数倍,现在又有黄精滋养,内外交济,皮肉一道的修为提升更是快到了一种骇人的地步!
“以我现在的力气,空手能举起三百斤的大石头。在力士里面,也不算弱了!”
呼……噼啪!
宋云随意比划了几下,双掌挥动间隐带风雷低啸!
这铁掌功,着实凌厉刚猛。
但现在,这已经不是他最强的底牌了。
他气息下沉,意识再次切换。
树身体内,两缕法力被精妙地分拆、引导,在根部核心处,依照木藤术符文的轨迹,艰难而坚定地勾勒、编织……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荡开。
嗤!
泥地之下,一根拇指粗细、通体墨绿、闪烁着木质光泽的藤蔓,如同灵蛇出洞,毫无征兆地破土激射而出。
藤蔓顶端尖锐,带着破空锐响,划了一个弧线。
“夺!”
一声爆响!
不远处一块头颅大的山岩,竟被藤蔓生生刺穿,轰然炸裂开来!
木藤术,已成。
得益于那枚神秘晶石提供的充沛灵气,短短数日,树身不仅凝聚出第二缕法力,就连第三缕法力也隐约有了雏形。
在此法力基础上,树身才得以施展出木藤术。
与春风化雨术不同,这木藤术杀机毕露,威力惊人。
以宋云如今眼界推断,十步之内,骤然发动,就算是一变斗师也很难防备,寻常力士更是不可能抵挡得住。
只可惜,晶石内的灵气也不是无穷无尽。随着树身不断吸收,那晶莹剔透的晶石像冰雪融化一样,肉眼可见地缩小、变暗,最后彻底消失了。
淅淅沥沥,细密的雨丝连绵不绝。
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一周,药园所在的半山还好,山下早已成了一片泥泞水泽。
不少农田都被淹了。
陆家庄上下如临大敌,东家早已组织了大量人手挖渠筑坝,日夜抢收那些尚在水中的秧苗。
身为庄上药农,宋云也免不了被征调,放下药园里的活,加入修堤的队伍。
宋云修复了一下刚才练功带来的些微损伤,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已经下午了,雨势不见小。
他叹了口气,穿上草鞋,起身下山。
再去晚点,怕是免不了要受一顿数落,甚至责罚。
……
陆家庄外,一片开阔的洼地。
风雨如晦,天地昏黄。
“一、二!嘿——嗬!”
“弟兄们再加把劲啊!雨下个不停,水还在涨,快点把剩下的秧苗抢出来!”
“那边的,再来两个,把这段堤再堆高点!”
混乱而紧绷的号子声、吆喝声、工具碰撞声、雨水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曲沉重而粗粝的交响。
十几个精壮汉子用箩筐装运土石,堆向摇摇欲坠的田垄,形成简陋的堤坝;另有七八人推拉着吱呀作响的水车,拼命把积水排到外面的河里……
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泥水横流,分不清眉目,只有疲惫和焦急。
雨幕沉沉,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云默不作声地融入人群,找到一个空箩筐和铲子,利落地铲满湿泥,弯腰背起,一步一脚印地朝着水边挪动。
再沉重的泥水,也丝毫不能阻滞他稳健的步伐。
铁掌功带来的雄厚力气,让他在一片吭哧喘气、步履维艰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另类。
“宋云!”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泥水里响起。
宋云侧头,看到同龄少年‘赵东成’,此刻也是满身泥污,脸上写满疲惫。
“东成,累了就去歇歇,这里的活儿交给我。”宋云微微点头,走到水边将筐里的泥倒在堤上。
“那怎么行!”赵东成一边奋力挥锹铲泥,一边扯着嗓子抱怨,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这贼老天,下起来没完没了。我爹那三亩薄田快泡塌了,东家这儿的活计也停不了一点,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赵东成是陆家庄的长工,继承的他老爹的饭碗。
他爹老赵头,前些年羡慕佃户红火,就把长工的身份让给了赵东成,自己则租了些地,成了庄上的佃户。
岂料时运不济,恰逢这几年旱涝频发,庄稼收成不好,大半还要上交给东家。
赵家红火的日子没捞着,生活反而愈发艰难起来。
所以老赵头咬牙在庄上支了个小小的油坊,榨油卖点钱,勉强补贴家用。
宋云买过他家的菜油,就这么认识了赵东成。
“给,特意带给你的!”宋云竟从怀里摸出了半只烤兔,扔给了赵东成。
这些野物,药园里时不时就会窜来一两只,故而宋云时常能打打牙祭。
赵东成顿时眼睛一亮,连忙接过烤兔,不顾手上和脸上的泥水,狠狠地撕了一口:“香!”
他一边吃,一边朝旁边努努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看看那几个管事,陆潼,还有王老五,杵那草篷底下多舒坦,动动嘴就把活儿指使了,连泥点子都沾不着。哪像咱们弟兄,当牛做马。”
宋云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田埂稍高的干地上,陆潼站在草棚下面,正伸着鸡爪似的手指,朝泥地里指指点点,尖利的嗓音穿透雨幕:“……就这还慢腾腾,饭都白吃了?那边再堆高点!老钱,水车快推!又在打瞌睡了是不是?”
另一个管事王老五,虽然没站在草棚下,但也穿着蓑衣避雨,袖着手到处晃悠,啥也不干。
那样子,和泥水里干活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嗨,护院更好!”赵东成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吃得好穿得好,有身份有地位,东家还高看一眼!
“听说当护院最要紧就是能打好《锻元桩》,站得稳桩,才有力气!”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木掀把,手臂的肌肉紧绷起来,仿佛抓住了一根通往更高处的稻草,“我天天干完活都要练一练桩功,总有一天……”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宋云,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亲近感:“宋云,我听说你也在每天练功。咋样,想过没,以后也去试试当护院?”
“护院?”宋云正弯腰铲起另一筐泥,动作没停。
泥浆顺着他的铲子滑落,溅起点点浑浊的水花。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也有些平淡:“听着……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