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来临,接亲队伍未归。

    柳母“再一次”坐在自家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啕大哭,村民也集结起来外出寻人,一切都和前天看到的别无二致。

    这一次,宋云和苏婉棠没有选择出村过夜,而是听从池清月的建议,与她一起栖身在村里的一间废弃空屋内。

    一小簇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年轻却疲惫的面容。

    “我这几晚都住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喏,屋内我生了火,还有些烤肉,你们尝尝。”池清月取出几块用干净叶子包裹的烤肉,递给宋云与苏婉棠。

    肉块烤得微焦,香气虽不浓郁,但对连着几天啃干粮、经常饿肚子的两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苏婉棠接过,小口吃着,眼里露出感激。

    “池姐姐,这肉是哪来的?”苏婉棠好奇地问。

    池清月目光低垂,语气平静:“前几天有头骡子闯进村子,引起部分村民异变。在黑焰彻底吞噬它之前,我切下了一部分完好的骡腿肉。”

    她顿了顿,看向瞬间愣住的两人,“看你们反应,那骡子……是你们的?”

    “啪嗒”一声,苏婉棠手里的肉掉在了地上。

    宋云也皱了皱眉。

    他那天情急之下,砍断缰绳想放它一条生路,没想到它终究没能逃过这诡异的地方。

    池清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并非不近人情:“万物有灵,各有际遇。黑雾之内,连人都难活,何况牲畜。

    “如今它的血肉能帮我们撑下去,增加一线生机,对它而言,或许也算一种缘法。

    “别浪费,也别太难过。活下去,走出去,才是对它最好的交代。”

    宋云默然片刻,俯身拾起那块沾了灰的肉干,仔细吹净,重新放入苏婉棠手中,目光沉静而坚定。

    苏婉棠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鼻尖一酸,将肉干重新送入口中,更加用力地咀嚼起来,仿佛将所有的恐惧与悲伤都化成了求生的力量。

    胃里有了些许暖意,三人便和衣休息。

    村中死寂,只有夜风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大约深夜寅时,村口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嚣!

    脚步声、惊呼声、沉重的拖拽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三人瞬间惊醒,悄无声息地掠至门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火把摇曳,光影凌乱。

    只见那支出去找新郎柳仕林的村民队伍,此刻正狼狈不堪地涌回村里。

    他们出去时虽然忧心忡忡,但还算齐整,此刻却是个个神色慌张,惊惶万状。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中间,两人一组,正吃力地抬着几副用树枝和草席捆扎成的担架!

    那草席下赫然是人形轮廓,边沿还在不断滴落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仕林,我的儿啊!”

    柳家院内,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嚎炸响。

    柳母像疯了一样冲出来,头发散乱,扑向最前面那副担架,枯瘦的手颤抖着掀开草席一角。

    火把的光正好照亮席子下那张脸,年轻,甚至称得上清秀,但此刻却毫无血色。

    他双目惊恐圆睁,瞳孔涣散,嘴角凝固着黑红的血沫,脖颈处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几乎将他身首分离。

    “儿啊!!!”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瘫软在地,捶胸顿足,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另一具担架上的覆盖物也被揭开,露出一身刺目的红嫁衣。

    新娘子面色青白,原本姣好的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脖子处的血洞触目惊心。

    柳家门窗上贴着的“囍”字尚未褪色,转瞬之间,红事变成了白事,极喜化作极悲。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围拢上来,惊骇、恐惧、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压抑的声浪。

    “时间到了!”池清月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异常平静。

    苏婉棠下意识地问:“什么时间?”

    下一刻,剧变骤生!

    那些喧闹的村民,还有他们居住的房子、院角的磨盘、村口的老槐树等等,竟都开始燃起黑焰,丝丝缕缕地化作浓浊的黑雾!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村庄就在他们眼前彻底“火化”,坍缩、升腾为一片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黑雾之潮,吞噬了一切形体和声音。

    世界仿佛重归混沌。

    宋云屏住呼吸,骇然看着这一切。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浓稠的黑雾又像退潮一样,慢慢沉降、消散。

    随着黑雾渐薄,新的景物迅速勾勒呈现。

    屋舍、道路、树木一一再现,光洁如新。

    村民也一个个出现,但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还扑在儿子尸体上痛哭的柳母,此时正一脸喜庆地擦拭着新房的窗棂;那几个抬尸归来的村民,这会儿正聚在村口老槐树下,欢声笑语,议论着刚刚出发的迎亲队伍……

    “这是……刷新了?”宋云喃喃自语,吐出一个来自前世记忆、却与此情此景无比贴切的词汇。

    这山村仿佛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背景、道具、角色都在固定时刻被重置,等待着剧情再次上演。

    “执念循环,周而复始。这便是‘心牢’之象。”池清月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来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三人围坐在一起。

    “故事的核心,无疑是这场接亲。”池清月率先开口,冷静分析,“怨灵执念深重,困囿于此,反复重演接亲这天的场景,其本体必定是与此核心密切相关之人。

    “首要怀疑对象,是柳家夫妇。儿子、儿媳在大喜之日惨死,这是为人父母最大的痛苦和恐惧,足以产生最深的怨念。”

    苏婉棠点头,也补充道:“还有我们之前提到的瞎眼婆婆,她对柳仕林抛弃她孙女的行为,恨之入骨,日夜诅咒,执念也很深。”

    宋云想了想,说道:“那个王羊倌也值得注意。他被当众羞辱,殴打到吐血,这种屈辱和怨恨,也可能形成强烈的怨气。”

    池清月微微点头,认可了两人的看法:“其他村民,大多是陪衬,虽然可能也有各自的悲欢,但执念强度不深,是怨灵本体的可能性比较低。”

    她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两张符箓。

    那符箓以不知名的银色符纸制成,其上朱砂符文蜿蜒玄奥,隐隐有灵光流转。

    “这是保命用的‘敛息符’,我仅有两张。使用时能暂时隐藏我们的气息和身形。万一找错了目标,引来阵法反噬,或许能靠这个冲出村子,争取一线生机。”

    她把符箓给二人看,语气凝重:“记住,我们只有两次试错的机会。一旦用完,再遇到危险,就只能靠我们自己硬闯了。”

    “敛息符……这也是修真者的手段吗?”宋云和苏婉棠虽没有问出口,心里却都十分好奇,甚至……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