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时光,如溪水般静静淌过。
随着陆承志被奉仙司带走,栖霞县因凶魔事件掀起的风波,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茶楼酒肆里的谈资,也换成了新的江湖传闻,仿佛前些日子的“凶魔作乱”,不过是给平淡日子添了一段有些精彩的谈资。
热闹过了,也就散了。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陆府这座昔日栖霞县的头号豪门,彻底崩塌了。
偌大的家业、田庄、商铺,大半都落入了静山寺手中。
这日午后,林秋荷拿着几份契书来到书房。
“庄上派人去谈了几轮,衙门也从中斡旋过。”她将文书铺在宋云面前,指着上面的条款,“静山寺只肯归还小部分产业。
“花王寨旁边的铁矿场、陆府宅子,还有陆家庄,算是要回来了。其他的……多半是没指望了。”
宋云看着那些冷冰冰的字迹,脸色有些不好看:“陆家产业,又不全是陆承志一个人的,陆承宗还活着呢!这群和尚这么不要脸的吗?”
林秋荷苦笑一声,没接话。
有些事,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宋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拿起那几份契书,主动去见了陆承宗夫妻。
他骨子里是个重诺的人。
既然答应了柳千萍,要助他们重掌陆家,哪怕这事儿如今看来对自己没什么实在好处,他也会尽力去做。
只是静山寺势大,陆家的家产无法全部讨回,他确实也无能为力。
厢房里,陆承宗拄着拐杖坐在窗边。
听完宋云的话,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喜色,但看向宋云时,依然倔强地保持着沉默,不愿说出一个“谢”字。
倒是柳千萍站起身来,朝宋云敛衽一礼:“有劳宋庄主费心周旋了。”
宋云摆摆手:“不用客气。”
送宋云出门时,柳千萍特意多走了几步。
到了廊下无人处,宋云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你们打算何时搬回陆府?”
柳千萍抬眼看他,眼波轻轻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在屋内时不显的柔软:“这就要赶我们走了?”
“我没这个意思。”宋云唇角微扬,神色也跟着松泛了些。
二人对话的语气、神态,与刚才在屋内之时截然不同。
“陆府经此一劫,几乎百废待兴。”柳千萍望向远处,声音低了些,“没了公公坐镇,也撑不起‘县城第一家族’的名头了。以后,我们还是要靠你庇护,你还得继续帮我。”
宋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笑:“这都是小事。你们好好经营,将继业培养起来,未必不能重现往日的辉煌。”
柳千萍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继业认你作义父吧,这样你才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宋云一怔:“陆承宗会愿意?自他来庄上,至今不愿和我说一句话。”
“放心,”柳千萍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他心里有气,但人不傻。事关家族兴衰延续,他会有分寸的。”
谈话至此,两人该别过了。
柳千萍却忽然上前半步,飞快地在宋云脸颊上亲了一下。
温软的触感一掠而过,她已退开,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
山庄西侧,新开辟了一片花园。
时值初夏,草木葳蕤,几株早开的茉莉散着清浅的香。
白雨薇独自走在青石小径上。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松松绾着,未施脂粉。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明明是渐热的时节,她却浑身透着一股清冷与憔悴。
陆承志对她的伤害,以及师父的死,这两件事像两把钝刀,在她心里日日夜夜反复碾磨。
痛得久了,反而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倦意。
她有时会想,若那日死在密室里的是自己,一了百了,或许反倒清静了。
拐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花架下站着个人,是丁玲。
丁玲今日穿了身水红的齐胸襦裙,衬得肌肤莹白胜雪。
她正俯身嗅着一朵半开的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白雨薇,也是一愣。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雨薇在庄上住的这月余时间,很少出门,却也隐约听说过,丁玲如今在山庄里与宋云关系不一般……
她一直刻意避免去细想这些事情,然而此刻乍然相见,心里一股郁气,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丁玲先回过神来。
她还是头一回在山庄遇到白雨薇。
她没有像从前在陆府时那样低眉顺眼地问好,反而微微扬起了脸,甚至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白雨薇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你倒是过得舒心。”
丁玲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比在陆府时是舒心些,谁让庄主疼我呢?”
白雨薇胸膛微微起伏,脸色冷了几分:“恬不知耻!”
丁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涨红道:“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宋云走了过来。
丁玲眼睛一亮,下意识朝他迎去,语气里带上了不自觉的娇软:“庄主,你怎么来啦?”
宋云却先看向白雨薇,对她点了点头,才对丁玲道:“你先回去,我找白夫人说点事。”
丁玲脸上的笑僵了僵,瞥了白雨薇一眼,嘴角撇了撇,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只是那步子踏得有些重,裙裾带起一阵风,明显有些生气了。
宋云没管她,目光依然望着白雨薇,微笑问道:“心情好点了吗?”
白雨薇扭过身,别开眼:“和你没关系!”
宋云也不着恼,只平静道:“玉乾真人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静山寺的人火化了她的遗骸,已经送到了山庄。你可以在山上为她选块阴地,入土为安。”
白雨薇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出声。
宋云见此,也只好直接说明了来意:“玉乾真人仙逝前曾答应过我,会将完整的《玉女素心剑诀》传授给陆霜。
“她的遗愿现在只有你能帮她完成。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特意等了一个多月才来找你。”
白雨薇却没有接这话茬。
她沉默了许久,宋云便一直等着。
终于她缓缓转身,看向宋云,却问道:“宋云,我能不能在你这山上,重建漱玉观?”
宋云一愣,没想到白雨薇有这想法。
白雨薇的声音很轻,喃喃道:“师父生前,一直想将漱玉观的香火延续下去,我以前却对此没有什么兴趣。
“我遭此大劫,于红尘俗世,也没了其他牵挂。
“如今忽然觉得,继承她老人家的遗志,将漱玉观重新建起来,或许……是我余生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心里想到了丁玲刚才得意的模样,顿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低了几分:“陆霜那边,我会教她完整剑诀。
“但她修为浅薄,于你助益有限。
“我这边……我若要重振道观,现在的修为也是不够的。
“所以……你也不用费力去培养陆霜了,到时候,我们二人……我们就当互相帮忙,各取所需吧。”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脸色也泛起了一阵红晕。
可宋云听着听着,心跳却渐渐加快起来,看着眼前清丽如玉的容颜,心头蓦然涌起一阵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