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沉默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门功法名声竟已烂到这个地步。
既然如此,他对这《岐灵功》,立刻就有些意兴阑珊了。
为了一门功法与一个武林大门派为敌?
不值当。
天下武学千千万,总能再寻到别的适合他的。
他不再坚持,只点了点头:“是我冒昧了。”
顿了顿,他又道:“那三件高端竹宝,我仍是想要的。若这批短节水竹不够,我可以再下水多采些来。届时修复妥当,任取其一我就心满意足了。”
江离面色微沉,沉默片刻,只道:“那你回去等着吧。”
话已至此,宋云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
待宋云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江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爷爷,”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急切,“您为何要这样驳他的面子?他的提议分明很好啊!他帮咱们采竹,咱们制成竹宝去卖,既能缓解门派的银钱压力,又能……”
“能什么?”江离打断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沉的疲惫,“能帮沈烟柔把掌门位子坐稳?”
江雪愣住了。
“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离看着她,目光复杂。
“雪儿,”他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下来,“你可知为何,苦竹掌门临终时明明指定了沈烟柔接任,她至今却只能挂着‘代掌门’的名头,迟迟无法扶正?”
江雪迟疑道:“因为……派中有许多人支持爷爷争夺掌门之位?”
“那他们为何支持我?”
江雪想了想,摇了摇头。
江离轻叹一声:“因为我,代表的是他们的利益。
“咱们竹山派,有很多诚心于武道的弟子,他们并不精通竹器制造,也不会那些挣钱的营生。
“他们只会练武,只会拼杀,保卫门派安危,为门派挣的是江湖上的名声!”
他转过头,看向孙女:“他们的利益,沈烟柔有考虑过吗?
“你看沈烟柔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削减待遇!
“下一步呢?按劳分配。谁挣的银子多,谁分的资源就多。”
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苦涩:“长此以往,那些不善竹艺的弟子,哪怕武道再强、为门派立过再多功劳,到手的银钱还不如工坊里一个做木工活的。你让他们怎么服气?
“所以,我一站出来反对沈烟柔,他们就全成了我的支持者。”
江雪抿着唇,她明白爷爷的意思,可她还是忍不住道:“可是爷爷,门派目前的福利确实挺不住了啊!
“连我都看得出来,用不了太久,必定要经历一次革新。
“沈掌门下猛药治沉疴,我觉得不一定就是错的啊?”
江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雪儿,你当你爷爷真是个只知练武的老顽固?你以为我不懂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症结根本不在这里。症结在于——门派革新这个事,不能让她沈烟柔做成。”
江雪怔住。
“她若做成了,门派的危机解了,日子好过了,她就是中兴之主,掌门的位置她就坐稳了,谁也动不了。”
江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而我,错过这个时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
“可是……”江雪声音发紧,“若是宋云和咱们合作,帮咱们采来大量短节水竹,咱们制成高端竹宝去卖,门派的日子也能好过,功劳是您的呀!您完全可以借此登上掌门之位……”
“雪儿。”江离再次打断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怜惜,“你太年轻了。”
他轻叹一声,指了指石桌上那捆竹根:
“照你这个说法,短节水竹咱们可以提供不假,可然后呢?咱们一群习武之人,懂得怎么把它制成成品?要不要送工坊?”
江雪怔住。
“沈烟柔是做什么出身?”江离看着她,“她此前就是工坊的坊主。那里头从师傅到学徒小工,哪一个不是她的人?
“这批短节水竹送进去,制成竹炮、竹卫、竹鸢,卖出银钱,分发福利——几番转手下来,还有几个人记得原料是谁提供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人家只会夸代掌门治派有方,工坊技艺精湛。至于咱们爷孙俩,能落一句‘跑腿辛苦’便是客气了。
“到时候,他们还会发现,在沈烟柔执掌门派的这段日子里,生活没有变坏,待遇没有更差,甚至还多了些额外进项……
“人心都是求稳的,日子过得下去,谁会愿意跟着我去搞什么‘政变’?
“现在的代掌门是沈烟柔,我本来就处于劣势,若是不能挑动人心,我还怎么夺取掌门大位?”
江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的爷爷,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变得有些陌生。
江离望着院外那片幽幽竹林,声音变得十分冷漠:
“不让沈烟柔将门派搞砸,不真真切切地痛一次,就生不出众志成城、推翻旧制的心气。
“没有那个心气,就没人愿意陪我冒这个险。
“说白了,这是一场政治斗争。我也知道门派危机深重,需要变革。我不是要阻止变革,而是阻止它在对手的手中成功。”
他顿了顿,没有再看孙女,只是低声道:
“所以,宋云这个人……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江雪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明明可以帮助门派,我们却不去做。这样,不有损门派利益吗?”
江离冷冷地答道:“损不损门派利益我不管,反正不能损我的利益!”
江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们要怎么对待宋云?”
江离想了想,道:“刚才听他提到能采掘大量短节水竹,我确实有些失态了,我怕他将事情搅得脱离我的掌控。
“现在想想……他也算是个难得的人才,你试着去招揽一下他吧!”
江雪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我要怎么说?”
江离语气平静:“竹宝不能给他,那些东西修好后,我要用来笼络那些上了年纪的门派长老。他们虽已隐退多年,不再参与日常事务,但武道修为高深,始终是门派的底蕴,说话的分量还在。”
他看向孙女:“宋云那边,他若是看不上青玉养元丹,可以另提其他的条件。
“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拿了好处走人,远离竹山派的地界!
“你下去吧!”
江雪点了点头,离开了小院。
此时,江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他只是不好在江雪面前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