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风竹鸢在县城外那处林间空地上缓缓落下。

    宋云稳稳站定,松开揽着柳千萍腰肢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不错,这次没尿裤子。”

    柳千萍脸一红,嗔了他一眼:“刚才在寺边小溪旁流了那么多,哪还有尿?”

    宋云却摇摇头:“你说的不对,又不是同一个孔……”

    柳千萍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顿时大窘,抬手就往他身上捶:“你……下流!”

    宋云笑着抓住了她的拳头。

    两人正闹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辆青帷马车终于哼哧哼哧地赶到了。

    车夫满头汗,丫鬟也是一脸疲惫。

    这两人今天也是够无语的,跟着夫人出趟门,忙活了一整天,就是赶了两趟空车。

    马车在林间空地边上停下,丫鬟跳下车,看了看宋云,又看了看自家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柳千萍轻咳一声,收了脸上的笑,摆出夫人的架子:“行了,回府吧。”

    她转回身看向宋云,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舍,却也没多说,只轻声道:“那我走了。”

    宋云点了点头。

    柳千萍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看了他一眼,才放下帘子。

    马蹄声响起,马车渐行渐远。

    宋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这才取出竹鸢,展开机翼,往隐云山的方向飞去。

    ……

    回到山庄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宋云难得过上了一段清闲日子。

    他通过其他渠道,确认了慧明方丈没有骗他,“愿力”一说是切实存在的。

    慧明方丈说过,愿力来自众生的信服、感念、拥护。他便开始琢磨怎么获取更多的愿力。

    起初他什么都试试——小到给人施舍银两,大到投资扩建隐云山,想着惠及更多人。

    可慢慢他发现,愿力这玩意儿太玄学。

    有的人心志坚定,你再帮他,他也坚信福报来源于他自身的努力,不会对宋云感恩戴德,也产生不了丝毫愿力。

    山庄发展也是个长期的过程,要想让人从心里感觉到恩惠,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见效。

    宋云把那串显愿珠拿出来看了又看。

    四五个月过去,第二颗珠子只变了一点点淡淡的颜色。

    在这隐云山附近,愿力的挖掘已经没什么潜力了。

    得想别的办法。

    ……

    这天下午,宋云正在院中琢磨这事儿,陆霜小跑着进来:“庄主,有客人来了!”

    宋云看了她一眼:“谁?”

    “她说是您的旧识,叫沈烟柔。”

    宋云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往外走去。

    山庄门口,沈烟柔正负手而立,打量着隐云山的景致。

    她一身士子装,作男装打扮,却掩不住那股轻熟风韵,反倒更添了几分潇洒之意。

    身后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女,个个风尘仆仆,看着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人群中,江雪竟也在列。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低着头,独自站在一旁,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众人看见宋云,神色都有些惊异。

    毕竟当初在竹山派禁地前那一战,他们都以为宋云和江离一起死在了裂云竹炮下。后来辗转从江湖中打探到楚国的消息,才知道宋云居然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宋云抱拳笑道:“各位远道而来,快请进!”

    ……

    客厅里落座,茶点摆上。

    沈烟柔轻尝了口茶,这才叹了口气,说起近况。

    原来江离死后,竹山派内部陷入了比之前更混乱的夺权风波。

    几个长老各拉各的派系,明争暗斗,把本就混乱的门派搅得愈发乌烟瘴气。

    无论哪一派,都将沈烟柔防得很深。

    她毕竟是前任代掌门,身份太敏感,谁都不敢让她回山。

    沈烟柔索性带着一批愿意追随她的弟子,彻底脱离了竹山派,另寻出路。

    “我们一直在靖州各地游历,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建立新门派,”沈烟柔看向宋云,目光里多了几分柔软,“刚好来到了楚国襄山府一带,知道你在这里,就顺道来看看你。”

    宋云点了点头,又看向她身后那群弟子,问道:“地方可有着落了?”

    沈烟柔摇了摇头:“还没。我们需要竹子资源丰富的地方,最好是成片的竹林。竹山县倒是好,可那是竹山派的地盘,我们不可能在那里另立门派,只能出来碰碰运气。”

    宋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烟柔又看向江雪,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江雪独自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只是低头捧着茶盏,也不知在想什么。

    沈烟柔压低声音,对宋云道:“她现在在竹山派待不下去了。江离死后,她在门派的地位一落千丈。

    “她是江离的亲孙女,可偏偏因为这个身份,反倒遭人排挤,后来她就投奔了我。

    “我与江离虽然是仇敌,但江雪本性不坏,我便收留了她。”

    ……

    入夜。

    沈烟柔带着弟子们去客房歇下了。

    江雪却独自来找宋云,说想出去走走。

    宋云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带着她出了门。

    两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月色很好,洒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山庄边缘的一处山崖。

    崖边风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宋云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夜色。

    江雪站在他身侧,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竹林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宋云忽然开口:“你看这儿的景色,像不像竹山县的竹林?”

    江雪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的竹林,确实有几分竹山县的影子。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淡然一笑,轻声道:“像不像,又怎样?我对竹山派,早就不感兴趣了。”

    沉默又漫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江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哑了些:“那天看到我爷爷死在你手里,我整个人都懵了。”

    宋云转头看向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竹林,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宋云淡淡道:“你知道你爷爷多次对我下过死手吗?”

    江雪没接话。

    “你心里有恨,我能理解。”宋云的声音很平静,“你约我出来,是想找我报仇?”

    江雪愣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做这种自不量力的事。”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

    “我投奔沈师叔之前,先去看了我娘。”

    宋云微微侧目。

    “她住在乡下,我外公外婆家。”江雪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她听我说了你的事后,跟我说了一番话。

    “她说,我爷爷这辈子,眼里只有竹山派,只有权势。我爹当年就是被他这份心思害死的。她恨我爷爷,说他不是个好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还说,让我不要恨你。”

    江雪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云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夜色。

    过了许久,江雪才又开口:“我和你,就这样吧。说开了,就算了。”

    月光下,江雪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悲喜。

    只是那双眼睛,比来时多了几分释然。

    两人站在崖边,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许久,宋云开口:“既然来了,就在山庄多住些日子吧。”

    他转头看向她:“沈掌门要在楚国找地方建新门派,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你跟着她,四处走走,散散心。”

    江雪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继续吹着,竹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