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南校场口。
天光初破,一面杏黄大旗已猎猎升起,旗上“比武招亲”四个墨字在晨风中翻卷。旗杆下青石垒起三尺高台,台上摆着红木桌椅,桌后坐着个满面风霜的青衫汉子,正是化名“穆易”的杨铁心。
辰时未到,台下已围得水泄不通。扛着兵器的江湖客、摇着折扇的富家子、踮脚张望的百姓……燕京城已多年没有这般热闹了。
辰时三刻,后台帘幕轻掀。
穆念慈款步走出。
她一袭翠绿劲装,腰束流云带,足踏鹿皮靴。长发以青绳束成马尾,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英气中透着清丽。甫一露面,台下便是一片喝彩。
“诸位英雄。”老者起身抱拳,声音沉厚,“在下木易!小女念慈,年方十八,待字闺中。今日设擂,不为扬名,只为择一良配。规矩有三:一须三十岁以下,二须未曾娶妻,三须品行端正——凡合此三者,皆可上台。”
他从桌下取出一杆铁枪,平放桌上。
枪长七尺,通体乌黑,枪头虽锈,仍透寒芒。
“此乃杨家枪。”木易一字一顿,“若能胜小女一招半式,此枪便作聘礼!”
台下哗然。识货的倒吸凉气——杨家将后人的信物,这分量太重了。
穆念慈走到台心,抱剑行礼:“请赐教。”
第一战:河北“快刀”刘三
粗豪汉子跃上台,九环大刀一振:“姑娘,刀剑无眼!”刀光如雪,直劈面门。
穆念慈不退反进,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摆。刀锋擦衣而过,她左手指尖在刘三腕间“神门穴”一拂。
“当啷!”
大刀落地。刘三愣在当场,半晌抱拳:“佩服!”下台时喃喃,“怪了,明明看见她在那里……”
第二战:山东“铁臂”赵刚
这汉子双臂肌肉虬结,练的是外家硬功。他不用兵器,双拳直捣:“姑娘,拳脚更无眼!”
穆念慈足尖轻点,如燕子抄水绕到赵刚身后。赵刚猛转身,一拳横扫,她却已出现在另一侧。
三转之后,赵刚头晕眼花。穆念慈剑鞘在他膝窝“委中穴”轻轻一敲。
“扑通!”
赵刚单膝跪地,面红耳赤。
第三战至第九战:江南剑客、关中鞭王、川西暗器好手……
两个时辰,连败七人。
穆念慈始终气定神闲,甚至未出全力。台下懂行的已看出门道——这姑娘身法诡谲莫测,明明近在眼前,可你的招式永远慢她半步。
“逍遥游……”人群中有白发老者惊叹,“这是北丐洪七公的不传之秘!这姑娘什么来历?”
日近中天,台下无人再上。
杨铁心正要收擂,忽听一阵怪笑。
人群如潮水分开。
八名锦衣护卫开道,三皇子完颜守纯摇着描金折扇缓步而来。他身侧跟着个奇丑无比的驼子:身高不足五尺,背上罗锅隆起如小山,满脸麻子,左眼蒙着黑罩,右眼浑浊如死鱼。
“好俊的姑娘。”三皇子上下打量穆念慈,眼中闪过淫邪,“本皇子府上正缺个侧妃……”
杨铁心沉下脸:“殿下说笑了。小女草莽之人,不敢高攀。”
“高攀?”三皇子冷笑,“本皇子看上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侧头对驼子道,“不愿高攀,那就赏给我的侍卫!麻老五,你去会会穆姑娘。”
黑驼麻老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遵命。”
他步履蹒跚走上台,每走一步,台上木板都“嘎吱”作响——内力显然不弱。
穆念慈眉头紧皱,退后一步:“此人年过四十,且形貌……恕小女子不能与他对擂。”
杨铁心也起身:“这位好汉,擂台的规矩是三十岁以下……”
“规矩?”麻老五怪笑,“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是规矩!”话音未落,身形暴起,快得不可思议,五指如钩直抓穆念慈胸口——招式下流至极!
穆念慈羞怒交加,“逍遥游”身法全力施展,连闪三闪。但麻老五的爪法诡异狠辣,专攻下三路,竟是采花贼的路数!更兼他内力阴毒,掌风带腥,显然练了毒功。
十招过后,穆念慈险象环生。麻老五右爪撕向她肩头衣衫,眼看就要得手——
“住手!”
两道喝声同时响起。
东侧人群中,郭靖纵身跃出,黄蓉紧随其后;西侧屋檐上,完颜康飘然落地,梁子翁、灵智上人跟在身后。
完颜康与郭靖对视一眼,俱是一怔。
麻老五见有人搅局,怒道:“哪来的小子,找死!”弃了穆念慈,一爪抓向郭靖面门。
郭靖沉腰坐马,一式“南山掌”推出。他内力根基得全真教真传,已颇扎实,掌风刚猛。但招式终究是江南七怪所授,变化不足,而麻老五武功阴毒,实战经验丰富。
二十招后,郭靖左肩被爪风扫中,衣衫破裂,现出三道血痕。
“靖哥哥!”黄蓉急呼。
麻老五得势不饶人,双爪如风,招招要害。郭靖勉力支撑,一招“开山拳”硬撼,却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眼看毒爪就要抓碎郭靖天灵——
完颜康叹了口气。
该来的因果,终究躲不过。
完颜康一步踏出,已至两人之间。
右手轻拂,如清风拂柳,将麻老五的毒爪引偏三寸;左手一带,将郭靖送到黄蓉身边。
“阁下好毒辣的爪法。”他淡淡道,“可惜用错了地方。”
麻老五独眼凶光闪烁:“小子,你想英雄救美?”话音未落,身形如鬼魅般扑来,双爪带起腥风——这一次用上了十成功力!
完颜康却不闪不避。
直到爪风及体前三寸,才轻轻侧身。
这一侧,如白云出岫,如流水绕石。麻老五一爪抓空,力道用老,整个人向前踉跄。完颜康右手食指轻点,正中他后背“灵台穴”。
不是重手法,只是轻轻一触。
麻老五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他一身毒功,竟被这一指尽数封住!
“你……你是什么人?!”他嘶声道。
完颜康转身,看向三皇子:“三哥,你的人坏了规矩。”
完颜守纯脸色阴沉:“康弟,你要为这几个汉人出头?”
“不是出头,是讲理。”完颜康走到杨铁心面前,抱拳道,“木前辈,今日之事,是我大金皇室管教不严,让令爱受惊了。”木易怔怔看着完颜康。
他的眼神很奇怪,有震惊,有疑惑,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颤动。
“多……多谢公子。”他声音有些发哑。
完颜康转向台下,朗声道:“今日比武招亲至此为止。穆姑娘的夫婿,当由她自己选择,而非以武强求。”目光扫过三皇子,“若有谁再敢用强——”
一掌拍向擂台边石狮。
无声无息。
三息之后,石狮“咔嚓”一声,从头顶裂至底座,碎成八块,裂口光滑如镜。
全场死寂。
三皇子脸色煞白,狠狠瞪完颜康一眼,带着护卫匆匆离去。麻老五也被手下抬走。
人群渐散。
郭靖在黄蓉搀扶下走来,抱拳道:“多谢兄台相救。在下郭靖,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完颜康。”他拱手施礼:“郭世兄侠义精神,小弟佩服!改日定当请郭师兄饮酒洽谈。”
穆念慈走过来,对他深深一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抬头看完颜康,眼中有感激,也有困惑。
木易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公子……可会使杨家枪法?”
完颜康沉默片刻,走到那杆铁枪前。
手抚枪身,锈迹斑斑。十八年了,这枪等它的主人,等了十八年。
完颜康忽然明白——这不是我想不想躲的问题。就像今天,本不必现身,可看到郭靖遇险,看到那毒爪抓向天灵,他还是站了出来。
这是“杨康”欠下的债。
也是“完颜康”必须面对的缘。
这是他躲不掉的因果。既然穿越而来,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就不能回避他要面对的命运,他要承担的因果。只是,这一世,他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枪法……”完颜康缓缓道,“略知一二。”
拿起铁枪,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锈屑纷落。一式“回马枪”,如潜龙出渊;二式“崩山式”,如猛虎下山;三式“燎原火”,如烈火腾空……
正是正宗的杨家枪法,每一式都带着沙场血战的气魄。
木易浑身剧震,老泪纵横。
穆念慈掩口轻呼。
郭靖虽不懂枪法,却也感到那股悲壮惨烈之气。
完颜康收枪而立,将铁枪双手奉还:“物归原主。”
木易颤抖着手接过枪,死死盯着我:“你……你是谁?这枪法谁教你的?”
完颜康没有回答,转身对梁子翁道:“送木前辈和姑娘回客栈,派一队护卫保护,不得有失。”
“是。”
走出几步,完颜康回头看向木易:“前辈,有些事,现在说不清。待此间事了,我给您一个交代。”
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郭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黄蓉道:“蓉儿,我觉得……他好像很孤独。”
黄蓉点头:“他的言谈,暴露了他的内心。这事,肯定有蹊跷。”
此刻,王府书房。
包惜弱坐在灯下,手中紧握一枚生锈的铁枪头。
“母亲。”完颜康轻唤。
她抬头,眼中含泪:“康儿,今天城南……”
“我见到了。见到了杨铁心!”完颜康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下,“母亲,等燕京这些事了结,我带您去见他。”
包惜弱泪如雨下:“他……他还好吗?”
“还好。”完颜康握住她的手,“只是等您,等了十八年。我已妥善安排了。他很安全,你能不要担心!”
窗外,暮色四合。
铁枪的因果,终究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