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六千顷水波浩渺,远山如黛,近处芦苇荡在细雨中沙沙作响。完颜康一行的两艘客船沿着主航道南行,卓云站在船头忽然抬手:“公子,有船队靠近。”
完颜康掀帘望去,只见左侧芦苇荡中悄然滑出十余艘梭子快舟,每舟七八人,皆短打劲装,手持分水刺、渔叉、短弩,呈半月形包抄而来。舟行迅捷无声,显是训练有素的水寇。
梅剑按剑低语:“是太湖群盗。”
兰剑轻声道:“为首那艘舟上的年轻人,下盘极稳,是练家子。”
那年轻人立在船头,二十出头年纪,剑眉星目,一身青布水靠,手中三尺钢刀斜指水面,朗声喝道:
“前方船只听真!此乃太湖归云庄水域,留下三成货物,准尔等通行!”
声如洪钟,在湖面上传开。
卓云冷笑:“好大的口气。”便要拔剑。
完颜康抬手止住,走到船舷边,拱手道:“这位好汉,我等只是过路客商,并无贵重货物。行个方便如何?”
那年轻人钢刀一挥,冷冷道:“过路客商?你这船吃水深,帆索却是军中制式——分明是改装过的战船!说,你们是哪路官军,来太湖作甚?”
眼力倒是不错。完颜康笑道:“好汉误会了,我们只是……”
话未说完,右侧一艘快舟上忽然站起个疤脸汉子,指着船上飘扬的燕京商号旗惊呼:“少庄主!那旗上有金国燕京‘万通’商号的印记!他们是金狗!”
此言一出,十余艘快舟顿时哗然。年轻人脸色骤变,钢刀一挥:“金狗竟敢深入太湖!弟兄们,拿下!”
霎时间箭如飞蝗,十余支短弩同时射来。梅兰竹菊四女同时拔剑,剑光如幕,将弩箭尽数挡下。卓云身形一闪,已掠至最近一艘快舟,长剑过处,三名水寇翻身落水。
“擒贼先擒王!”卓云清喝一声,直取那年轻人。
年轻人毫不畏惧,钢刀疾砍,竟是正宗的五虎断门刀“力劈华山”。卓云轻“咦”一声,剑势一变,灵鹫宫剑法如雪花纷飞,瞬间将刀影裹住。
两人在船头激斗,刀剑相交叮当不绝。这年轻人武功着实不弱,刀法沉稳狠辣,显是得名家真传。只是卓云武功高出太多,十招过后,已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完颜康看得真切,忽然开口:“卓云,退下。”
卓云收剑飘回。年轻人拄刀喘息,警惕地盯着完颜康。
完颜康踏前一步,足尖在船舷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飘过三丈水面,落在他船头。这一手轻功露出,四周水寇齐声惊呼。
“你是陆冠英?”完颜康问。
年轻人瞳孔一缩:“你怎知我姓名?”
“太湖归云庄少庄主,陆乘风之子,习栖霞派刀法——我说的可对?”完颜康负手而立,细雨沾衣不湿。
陆冠英握紧钢刀:“既知我名,还敢闯我水域!金狗,今日教你来得去不得!”
话音未落,他大刀疾挥,一招“毒蛇出洞”直刺完颜康心口。这一刀含怒而发,比方才更疾三分。
完颜康不退不避,待刀尖距胸前三寸时,右手倏然探出,以天山折梅手中的“拈花指”,食中二指轻夹刀尖。陆冠英只觉一股柔劲传来,刀身如陷泥沼,竟再难前进半分。
他大惊,运劲回夺,钢刀却纹丝不动。完颜康手指一旋,九阳真气透刀而入,陆冠英虎口剧痛,钢刀脱手。完颜康顺势接刀,刀柄在掌心一转,轻点他胸前膻中穴。
陆冠英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跌坐船头,穴道被封,动弹不得。
“少庄主!”众水寇大惊,纷纷涌来。
“都别动!”陆冠英喝道,他虽不能动,脖颈却梗得笔直,眼神如刀,“要杀便杀,休想折辱!归云庄没有跪地求饶的孬种!”
完颜康微微点头,倒有几分骨气。钢刀脱手,插在他身侧船板上:“我不杀你。带我去见你父亲陆乘风。”
陆冠英冷笑:“你休想!我便是死,也不会引金狗入庄害我父亲!”
“害他?”完颜康摇头,“我是要救他,救你们太湖这数千人。”
陆冠英怔住,随即怒道:“花言巧语!”
完颜康不再多言,伸手解开他穴道:“你可以不走,但我自会找到归云庄。”说罢转身欲回己船。
“等等!”陆冠英挣扎站起,咬牙道,“你……真要见我父亲?”
“我若要灭归云庄,何必与你说这些?”完颜康回身,“陆乘风二十年前被黄药师打断双腿,隐居太湖,聚众为盗——我说的可对?”
陆冠英脸色大变:“你……你怎知这些隐秘?”
“我还知道,你父亲的腿并非无药可治。”完颜康直视他,“西域金刚门有一奇药‘黑玉断续膏’,可续接断骨,恢复如初。”
这话如惊雷。陆冠英浑身剧震,眼中迸出希冀之光,随即又转为警惕:“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重你父亲的才能,也敬重他的骨气。”完颜康淡淡道,“带路吧。”
陆冠英沉默良久,终于挥手:“撤阵,回庄。”
归云庄建在太湖隐秘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庄墙高耸,暗合奇门遁甲。穿过层层哨卡,终于来到正厅。
厅中,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坐在轮椅上,由童子推着迎出。他面容清癯,眼神却明亮如星,虽双腿残废,气度却沉静如渊——正是陆乘风。
“冠英,退下吧。”他挥退儿子,目光落在完颜康身上,“金国六王子殿下,大驾光临,陆某有失远迎。”
“陆庄主客气。”完颜康还礼,“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陆乘风示意看茶,童子奉上清茶后退下,厅中只剩他们二人。他转动轮椅,至窗前望着湖面:“犬子多有得罪,殿下海涵。”
“令郎有骨气,是条好汉。”完颜康坐下,“陆庄主,我此来有三件事。第一,告知庄主,西域金刚门或有‘黑玉断续膏’,可续接断骨。”
陆乘风手指猛地抓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殿下从何得知?”
“机缘巧合。”完颜康不便细说,“若庄主信得过,我可派人往西域探寻此药。”
陆乘风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二十年残废,一朝听闻有望治愈,任是再沉稳的人也难平静。良久,他睁开眼:“第二件事呢?”
“第二,为太湖数千弟兄谋一条真正的出路。”完颜康正色道,“陆庄主当知,金宋之争、蒙古南下,皆是死局。太湖弹丸之地,能守多久?”
陆乘风转动轮椅,与完颜康相对:“殿下有破解之法?”
“去澳洲。”完颜康指向南方,“那里地广人稀,气候宜人,可垦田,可建城,可造船。太湖儿郎擅长水战,去了那里,便是开拓海疆的先锋,而非困守一隅的水寇。”
完颜康将澳洲基业现状、冯乌胡三家举族南迁之策一一详述。陆乘风听得专注,时而发问,皆是关键:粮草补给、航线安全、土著关系、气候适应……显是深思熟虑。
待完颜康说罢,他沉吟道:“殿下所图甚大,陆某佩服。只是……”他抚着毫无知觉的双腿,“我这残废之身,去了也是累赘。”
“庄主此言差矣。你师姐梅超风,已退出江湖,现在澳洲任‘武士会’总监,逍遥自在,大慰平生。”完颜康摇头,“庄主双腿虽废,心智犹在。精通奇门遁甲、水战兵法、江南水文,这些才是无价之宝。况且若得黑玉断续膏,庄主或可重获行动之力。”
陆乘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希望,也有疑虑。窗外雨声渐密,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完颜康轻叹一声:“说来,黄药师前辈当年因陈玄风、梅超风盗经之事迁怒众弟子,打断庄主双腿……未免过于苛责。弟子有错,责罚便是,何必断人一生?”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初听尚在数丈外,尾音未落,一道青影已如鬼魅般穿窗而入。来人青衫磊落,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在风中轻拂,正是东邪黄药师!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陆乘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落在完颜康身上:“金国小王爷,也敢妄议桃花岛家事?”
陆乘风失声:“师父!”
黄药师却不看他,只冷冷盯着完颜康:“你方才说,老夫处置不当?”
完颜康起身抱拳:“晚辈失言,黄前辈见谅。只是观陆庄主二十年忍辱负重,将太湖数千人治理得井井有条,更将令郎教导得一身正气——如此人才,当年若未废双腿,该是何等光景?”
黄药师眼中寒光一闪:“你在教训老夫?”
“不敢。”完颜康直视他,“只是为陆庄主可惜,也为桃花岛可惜。”
“好你个金狗,接我一掌!”黄药师忽然一掌拍来,掌风未至,寒意已侵肌透骨——正是桃花岛绝学“劈空掌”!
完颜康不敢怠慢,九阳神功急速运转,右掌迎上,使的是重阳九式中最沉稳的“山岳不移”。双掌相交,无声无息,但厅中桌椅杯盏齐齐一震!
完颜康只觉一股阴柔掌力如潮水般涌来,九阳真气自然反击,至阳至刚。两股真气在掌心相持,黄药师“咦”了一声,掌力忽变,如春风化雨,无孔不入。
完颜康顺势变招,天山折梅手中的“缠丝式”展开,以柔对柔。两人在方寸之地连换七招,掌影翻飞,真气四溢,却未碰碎一物——皆是对内力掌控已臻化境。
黄药师越打越惊。他原以为这金国小王爷不过仗着家世,未曾想内力之浑厚,竟不在自己数十年修为之下,且招式博杂,全真、天山、自创掌法融会贯通,虽经验稍逊,但根基之扎实,实属罕见。
十招过后,黄药师忽然收掌飘退,落在窗前,上下打量完颜康:“你这内力,是全真教的路子,但又有少林的底子?”
“前辈慧眼。”完颜康暗自调息,九阳真气在体内奔腾不息。方才虽处下风,但黄药师想胜他,也非百招内可成。五绝乃是前辈高人,这个时代的武学巅峰。完颜康确实不是对手!但九阳神功生生不息,泊泊然只似有无穷无尽之势。他在内力方面,倒不至于相差太多。他回道:“家师乃长春真人丘处机。晚辈另得苦慧大师传授了少林派内力。”
“有趣。”黄药师拂袖,“金国王子,身负佛道两家内功,还知道黑玉断续膏……小子,你究竟是谁?”
此时,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门帘一掀,郭靖、黄蓉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的陆冠英。
黄蓉见到黄药师,惊喜道:“爹!你怎么来了?”又见完颜康站在厅中,脸色微白,顿时明白,“爹,你……你和小王爷动手了?”
郭靖则急道:“黄前辈,完颜殿下他……”
黄药师摆手:“不必多说。”他看向完颜康,“小子,你方才为乘风说话,倒有几分胆色。看在这份上,今日之事暂且揭过。”
又转向陆乘风,沉默片刻,才道,“你的腿……老夫会留意金刚门之事。”
黄药师叹了口气,说道:“乘风,你很好,起来吧。当年我性子太急,错怪了你。”陆乘风哽咽道:“师父您老人家好?”黄药师道:“总算还没给人气死。”黄蓉嬉皮笑脸的道:“爹,你不是说我吧?”黄药师哼了一声道:“你也有份。”
黄药师一指陆冠英道:“他是你儿子?”陆乘风道:“是。”陆冠英不待父亲吩咐,忙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孙儿叩见师祖。”黄药师道:“罢了!”并不俯身相扶,却伸左手抓住他后心一提,右掌便向他肩头拍落。陆乘风大惊,叫道:“恩师,我就只这个儿子……”
黄药师这一掌劲道不小,陆冠英肩头受击后站立不住,退后七八步,再是仰天一交跌倒,但没受丝毫损伤,怔怔的站起身来。黄药师对陆乘风道:“你很好,没把功夫传他。这孩子是仙霞派门下吗?”
陆乘风才知师父这一提一推,是试他儿子的武功家数,忙道:“弟子不敢违了师门规矩,不得恩师允准,决不敢将恩师的功夫传人。这孩子是拜在仙霞派枯木大师门下。”
黄药师冷笑一声,道:“枯木这点微末功夫,也称什么大师?你所学胜他百倍,打从明天起,你自己传儿子功夫罢。仙霞派的武功,跟咱们提鞋子也不配。”陆乘风大喜,忙对儿子道:“快,快谢过祖师爷恩典。”陆冠英又向黄药师磕了四个头。黄药师昂起了头,不加理睬。
陆乘风在桃花岛上学得一身武功,虽双腿残废,手上功夫未废,心中又深知武学精义,眼见自己独子虽练武甚勤,总以未得明师指点,成就有限,自己明明有满肚子的武功诀窍可以教他,但格于门规,未敢泄露,今日得师父允可教子,爱子武功指日可以大进,心中如何不喜?要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喉头却哽住了说不出来。
黄药师白了他一眼,说道:“这个给你!”右手轻挥,两张白纸向他一先一后的飞去。他与陆乘风相距一丈有余,两叶薄纸轻飘飘的飞去,犹如为一阵风送过去一般,薄纸上无所使力,推纸及远,实比投掷数百斤大石更难,众人无不钦服。
陆乘风接住白纸,依稀见得纸上写满了字。陆冠英从庄丁手里接过火把,凑近去让父亲看字。陆乘风一瞥之下,见两张纸上写的都是练功的口诀要旨,却是黄药师的亲笔,十多年不见,师父的字迹更加遒劲挺拔,第一叶上右首写着题目,是“旋风扫叶腿法”六字。陆乘风知道“旋风扫叶腿”与“桃华落英掌”俱是师父早年自创的得意武技,六个弟子无一得传,如果昔日得着,不知道有多欢喜,现下自己虽已不能再练,但可转授儿子,仍是师父厚恩,恭恭敬敬的放入怀内,躬身拜谢。
黄药师道:“这套腿法和我早年所创的已大不相同,招数虽是一样,但这套却是先从内功练起。你每日依照功诀打坐练气,如进境得快,五六年后,便可不用扶杖行走。”陆乘风又悲又喜,百感交集。
黄药师又道:“你腿上的残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盘功夫也不能再练,不过照着我这功诀去做,跟常人一般寻常行走却是不难,唉……”他早已自恨当年太过心急躁怒,重罚了四名无辜的弟子,近年来潜心创出这“旋风扫叶腿”的内功秘诀,想去传给四名弟子,好让他们能修习下盘的内功之后,得以恢复行走。只是他素来要强好胜,虽内心后悔,口上却不肯说,因此这套内功明明是全部新创,仍用上一个全不相干的旧名,不肯稍露认错补过之意;过了片刻,又道:“你把曲师哥和两个师弟都去找来,把这功诀传给他们吧。”
陆乘风答应一声:“是。”又道:“梅师姐现在小王爷的澳洲,过得甚是安稳。曲师哥和冯师弟的行踪,弟子一直没能打听到。武师弟已去世多年了。”
陆乘风眼眶泛红,在轮椅上躬身:“谢师父。”
黄药师不再多言,身形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