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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别燕京.万里红妆

    十月初三,燕京。

    秋风卷过皇城外的长街,吹起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这座雄踞北方的都城,在深秋的肃杀中依然显露出磅礴气象。只是那气象里,已隐隐透出山雨欲来的不安。

    赵王府,听涛轩。

    完颜洪烈披着狐裘,靠在窗前的软榻上。他手中握着一卷《武穆遗书》抄本,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开始凋零的荷塘。三个月前离开时,满塘荷花正盛;如今归来,只剩残梗枯叶。

    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沉稳,熟悉。

    他没有回头。

    “父王。”王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完颜洪烈缓缓合上书卷,转过身。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良久,才轻声道:“回来了?”

    “回来了。”

    “醉仙楼的事,我听说了。”完颜洪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康依言坐下。梅剑奉上热茶后悄然退下,带上了门。轩内只剩父子二人,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你说你姓王了。”完颜洪烈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

    “澳洲之王?”

    “是。”

    完颜洪烈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骄傲:“好……很好。我完颜洪烈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父王……”王康喉头微哽。

    “但你知道,”完颜洪烈抬眼看他,目光锐利如昔,“你这一走,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们会说完颜洪烈养了十八年的儿子,终究还是回了汉家,叛了金国。”

    “我不在乎天下人如何议论。”王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养父,“我在乎的,是父王如何想。”

    他转过身,直视完颜洪烈的眼睛:

    “三个月前离开临安时,我就想明白了。我的身世,我早就知道——从十四岁那年,偷听到母亲和师父的谈话开始。16岁那年,师父又亲自和我说!”

    完颜洪烈瞳孔骤缩。

    “这四年,我无数次想问您,却又不敢问。”王康声音低沉,“我怕问了,就再也做不成您的儿子。我怕问了,这十八年的父慈子孝,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康儿……”

    “但后来我想通了。”王康走到榻前,跪坐下来,握住养父枯瘦的手,“生恩是恩,养恩更是恩。杨铁心给了我生命,但您——给了我一切。教我读书识字,传我兵法韬略,我生病时您彻夜不眠,我练武时您遍访名师。这十八年的宠爱、教导、庇护,点点滴滴,都是真的。”

    他声音发颤:“所以今日,我来告诉您——无论我姓杨,姓完颜,还是姓王,您永远都是我父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选择姓王,也是想昭告天下人,完颜和杨,对我一样重要!”

    完颜洪烈的手在颤抖。这位执掌权柄半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赵王,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反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好……好……有你这句话,为父这辈子……值了。”

    “还有一事。”王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在榻上展开,“这是澳洲的初步规划图。我已命人在东南沿海选址,修建‘燕王府’。规制仿照此间,只是更大,更敞亮。临海,有码头,有花园,有猎场。”

    他手指划过图纸:“若将来北方事不可为,父王可随时南下。那里永远是您的家。”

    完颜洪烈怔怔看着图纸,忽然老泪纵横:“康儿……你……”

    “还有,”王康继续道,声音坚定,“儿已立誓。未来子嗣中,必有一支承‘完颜’姓氏,延续宗庙香火。澳洲的王位传承或许会变,但完颜一脉,永不断绝。”

    这是承诺,更是儿子对父亲最深沉的报答。

    完颜洪烈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叱吒风云、在战场上铁血无情的王爷,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对了,母亲……”王康轻声道,“我想带她南下。澳洲气候温暖,适合休养。而且……”他顿了顿。

    完颜洪烈身体一僵,缓缓松开手。他望向窗外,许久,才长叹一声:“去吧……带她去吧。这十八年,是为父自私,将她强留在身边。如今……该还她自由了。”

    他转过头,眼中已恢复清明:“但你要答应为父一件事。”

    “父王请说。”

    “若他日蒙古铁骑真的南下,金国危在旦夕——”完颜洪烈一字一句道,“你不要回来。”

    “父王!”

    “听我说完。”完颜洪烈抬手止住他,“你有你的路,有你要护的人。为父守的是完颜氏的江山,是金国的国运。这是为父的命,不是你的。”

    他握住儿子的手,目光如炬:“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要你好好活着,在澳洲建你的桃源,延续华夏文明。让后世子孙知道,这世间曾有一个叫完颜洪烈的人,他做过错事,负过人心,但他养出了一个好儿子——一个能超越家国恩怨、为天下开新天的英雄。”

    王康跪地,重重叩首。

    这一次,完颜洪烈没有扶他。

    十月初八,赵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三进院。

    这是金国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新郎只有一位——王康。新娘却有两位:乌家嫡女乌云珠,冯家千金冯沁雪。

    这本不合礼制,但皇帝特旨赐婚,破例恩准。诏书上写的是:“彰抚远之德,安功臣之心。”满朝文武心知肚明,这是朝廷在向即将远行的小王爷示好,更是赵王完颜洪烈为儿子铺的最后一段路。

    清晨,迎亲的队伍从乌、冯两府同时出发。乌家那边是八十一抬嫁妆,从珠宝古玩到田产地契,浩浩荡荡排了三里长街。冯家也是八十一抬。这是两家商量好的,不在这些小事上争短长,落人议论。

    两支队伍在皇城前汇合,一同驶向赵王府。沿途百姓围观,人山人海。有老者喃喃:“上次见这般场面,还是三十年前世宗皇帝大婚……”

    王府正厅,完颜洪烈端坐主位,一身亲王冕服。左右两侧,乌家老太爷、冯家当代家主各坐其位。再往下,金国六部九卿、各路将领、草原部族使节、中原武林代表……满满当当坐了三百余人。

    吉时到。

    礼官高唱:“新郎入——”

    王康身着赤红婚服,金冠束发,从正门缓步而入。三日静修,九阳真气已完全稳固,此刻他步履从容,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威仪,让满堂宾客无不暗自心惊。

    “迎新娘——”

    东侧,乌云珠凤冠霞帔,红盖遮面,在四名婢女搀扶下袅袅而入。她本就姿容绝丽,今日盛装,虽不见容颜,但那份端庄贵气已透盖而出。

    西侧,冯沁雪同样大红嫁衣,却未盖盖头——这是她的坚持。她说:“我冯沁雪嫁人,要堂堂正正看着夫君,也要让夫君堂堂正正看我。”此刻她妆容精致,眉目如画,但那双眸子里的聪慧与决断,比容貌更令人难忘。

    一左一右,停在王康身侧。

    完颜洪烈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两杯酒,递到王康面前:“这一杯,敬天地,愿你们夫妻同心。”

    王康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这一杯,敬高堂。”完颜洪烈又斟两杯,分别递给乌云珠和冯沁雪——包惜弱坐在侧位,含笑落泪。

    二女依礼饮尽。

    “第三杯——”完颜洪烈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陡然提高,“敬这乱世将临的天下!”

    他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我儿大婚,也是他南下开疆拓土、另辟新天之始!老夫在此立誓:他日澳洲但有需求,赵王府必倾力相助!凡愿追随我儿南下者,无论宋金胡汉,皆是我大金之友,赵王府之客!”

    满堂哗然,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

    这是完颜洪烈在天下人面前,为儿子铺的最后一道台阶——他以金国赵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承认并支持王康的澳洲之路。

    婚礼继续。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王康同时牵起两位新娘的手,面向宾客躬身行礼时,掌声雷动。黄药师坐在武林席首位,微微颔首;洪七公和周伯通不知何时也混了进来,正对着一桌珍馐大快朵颐。

    礼成,开宴。

    酒过三巡,贺礼开始。

    皇帝赐南海明珠一斗、黄金万两、御马百匹。

    三皇子虽未亲至,也派人送来玉璧一双——只是那玉质寻常,任谁都看得出敷衍。

    草原诸部送来良马三千匹——这是最实在的礼物,澳洲拓荒急需脚力。

    全真教马钰真人亲至,赠《道藏》精要抄本一百卷,另附王处一亲笔信:“三十弟子已齐,随时可发。”

    江南武林托丐帮送来贺联,上书八个大字:“王道新天,侠义永存。”落款处密密麻麻,竟是江南大小七十六个门派联名。

    最特别的礼物来自郭靖黄蓉——一对鸳鸯玉佩,玉佩中空,各藏一张字条。王康后来打开,见郭靖那张写着:“兄若需,弟必至。”黄蓉那张则是:“澳洲若有好玩的,记得告诉我。”

    宴至深夜,宾客渐散。

    王康送完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新房——王府特意将东、西两处最大的院落打通,改建为一座双凤朝阳的寝殿。

    殿内红烛高烧,二女已卸去繁重头饰,并肩坐在床边。

    见他进来,乌云珠微微垂首,颊生红晕。冯沁雪却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康走到她们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手。

    一手牵起乌云珠,一手牵起冯沁雪。

    “从今日起,”他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三人,便是一家人了。前路或许艰难,或许漫长,但只要我们同心——”

    “必能开辟新天。”冯沁雪接口道,眼中闪着光。

    乌云珠抬头,眼中含泪,却笑得灿烂:“妾身……愿随夫君,天涯海角。”

    红烛噼啪,映着三张年轻的脸。

    窗外,秋风呼啸,卷过燕京的夜空。这座北方雄城在沉睡,而城中这座王府里,一个新的家庭,一段新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更远处,万里之外的南海之滨,千帆正在集结。

    等待他们的,是浩瀚无垠的蓝色疆土,是属于开拓者的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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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日后,赵王府后门。

    二十辆马车静静等候。前四辆载着包惜弱和贴身侍女,中间十二辆是冯、乌二女的嫁妆精简版,后四辆则是王康此行要带往澳洲的核心物资——典籍、种子、工具、图纸。

    完颜洪烈送至门口。他今日未着王服,只是一身寻常锦袍,却依然挺拔如松。

    “就送到这儿吧。”王康轻声道,“父王保重。”

    完颜洪烈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塞进儿子手中:“北地三十万边军的调兵符。为父用不着了,你留着——不是让你调兵,是若他日有金国溃兵流落海上,凭此符,他们或许会听你一言。”

    王康握紧虎符,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还有,”完颜洪烈忽然压低声音,“三皇子那边,为父会替你压着。但蒙古……你要小心。八思巴不会善罢甘休。”

    “孩儿明白。”

    再无多言。

    王康扶母亲上了马车,又与冯沁雪、乌云珠交代几句,最后翻身上马。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赵王府的匾额,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的养父。

    晨光中,完颜洪烈的鬓角霜色如雪。

    王康抱拳,然后勐地转身,扬鞭:

    “出发!”

    马车辘辘,驶向南方,驶向大海,驶向那个被命名为“希望”的远方。

    完颜洪烈独立门前,直到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仍久久未动。

    老管家低声劝:“王爷,回吧,风大了。”

    他这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府中。脚步竟有些蹒跚。

    听涛轩内,炭火已冷。

    他走到窗前,望向那片彻底枯萎的荷塘,忽然轻声吟道:

    “君去沧波望渺茫,故园何处是家乡……”

    吟罢,闭目,泪流满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松江港。

    千帆蔽日,桅杆如林。

    陆冠英立在旗舰“镇海号”船头,望着北方,喃喃道:

    “该来了。”

    海风猎猎,吹动船头那面刚刚绣好的大旗——

    旗上无字,只有一轮初升的红日,照耀着万里波涛。

    那是王旗。

    也是新时代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