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贡院前的青石广场上,已立满了黑压压的人影。五千三百张面孔仰望着那座刚刚落成的九楹大门,门额上“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在曦光中灼灼生辉。
“咚——咚——咚——”
承天门的晨钟穿透薄雾,震落了檐角最后一滴夜露。
贡院朱漆大门缓缓洞开。两队羽林军鱼贯而出,玄甲与长戟在晨光中凝成两条肃杀的线。新任兵部侍郎白弈秋按剑立于高阶,声如金铁:
“奉王命:今日之试,不同簪缨白衣,只问经世之能;不考诗赋八股,唯取务实之才——入场!”
人群起了涟漪。
背着竹箱的青衫书生、手覆老茧的工匠、肤色黝黑的农人、甚至还有几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他们依次走过验身棚,将代表身份的竹牌递给面无表情的礼部吏员。
人群中,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紧了紧背箱的系带。他叫江砚清,苏州澄心堂纸业的后人,家道败落后渡海而来。竹箱里没有半本经书,只有三册手抄账本、一叠海贸契单,以及一把紫檀算盘——算盘珠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江兄。”身旁一个背着布袋的汉子低声问,“听说头场考的是实务,你那些账本事儿……真有用?”
江砚清回头,见是同船而来的关中农人李稼轩。他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盘:“李大哥,在这片新土上,会算清一笔账,比会作十篇赋要紧得多。”
李稼轩憨厚点头,拍了拍腰间布袋——那里装着他培育三年的耐旱麦种。
贡院内辟有八大考区,对应户、工、刑、农、兵、礼、医、商。考生按所报门类分流,每区需在三个时辰内解三道实务题。
考区一:理财度支(户部)
江砚清踏入“户部区”时,已有数十考生伏案疾书。
首题悬于木牌:
“假设你为南渡县令,县库现存银六千两、粮八千石。今岁需办三事:修防洪堤(估银三千五百两)、建蒙学堂(一千两)、购备荒粮(两千石)。夏税秋粮须四月后入库。请拟收支方略,并说明何以应对今春可能的水患。”
多数人开始拨算盘、写条目。
江砚清闭目静立片刻,睁眼时已坐到案前。他铺开纸,却不先算账,而是提笔画了一幅简易的南渡县水系图。
“堤防不必全段重修。”他边画边低语,“据《南渡水志》,历年溃堤多在龙王庙至沙嘴段,长仅三里。集中银两千两抢修此段,余下险处以竹笼装石暂固,耗银不过五百两。”
然后他提笔列数:
“蒙学堂可缓建,暂借城隍庙前院开义学,聘落第秀才授课,岁支束脩二百两、笔墨百两,足矣。”
“备荒粮不必全购。今春若水患成真,灾民必众。可改‘以工代赈’:灾民参与修堤,日给粮二升、银五分。如此,粮耗减半,堤工反得人力。”
最后他写下最关键的一行:
“另可发行‘水利功德券’,面额一两,许乡绅富户认购。持券者,来年田赋减半。预估可募银一千五百两。”
写罢,他将方案呈上。监考的户部老主事看了半晌,抬眼看江砚清:“这‘功德券’……前人未闻。若无人认购,岂不误事?”
江砚清拱手:“大人,认购非为利,为名。县衙可立‘功德碑’,将认购者姓名刻石立于堤上,流芳百年。对于乡绅,此名比减税更重。”
老主事怔然,提笔在考卷角落批下四字:“通权达变”。
考区二:器械营造(工部)
公输巧面对的是一堆散落的木构件与铁件。
题目:“用所给材物,组装一架可投掷三十斤石弹、射程不低于八十步的抛石机。式样不限,三个时辰为限。”
周围几个匠户子弟已开始抢木料。公输巧却绕着那堆材料走了三圈,忽然蹲下,拾起几块边缘带榫口的木板。
“这是……楼车残件?”他眼睛一亮。
他放弃组装抛石机,反而开始拆解那些木板。动作快而不乱,十指翻飞间,木件被重新拼接。一个时辰后,一架形制古怪的器械初现雏形:它有抛石机的杠杆,却在支点处加装了三组绞盘;抛竿末端不是勺斗,而是一个可开合的钢爪。
“你这是何物?”监考的工部员外郎皱眉。
“回大人,”公输巧抹了把汗,“此为‘掷钩弩炮’。石弹非抛掷,而是用钢爪扣住,以绞盘蓄力,突发掷出。射程虽与传统抛石机相当,但精准倍之——钢爪可控石弹离弦角度。”
他顿了顿:“且此机可速拆为六部分,两头骡子便能驮运。适于山地野战。”
员外郎将信将疑:“试射。”
公输巧装上一块三十斤石弹,转动绞盘。机括咯咯作响,他猛地扳下机关——
“嘭!”
石弹划出低平弧线,稳稳砸在百步外的木靶中心,将靶子击得粉碎。
全场寂静。远处高台上,工部尚书胡文礼手中茶盏一晃,茶水溅出。
考区三:刑名侦缉(刑部)
韩追影(即韩七的化名)蹲在模拟凶案现场,鼻尖几乎贴地。
现场有一具草人(代表尸首)、散落的碎陶片、几个模糊足迹、半截草绳。题目:“一个时辰内,推演案发经过,指出可疑之处。”
大多数考生在分析草绳勒痕、陶片来源。
韩追影却掏出个皮囊,小心地将地面尘土吸入囊中。然后他走到窗边,将尘土缓缓倾在白纸上,轻轻吹拂。
细微的尘土被吹散,纸上现出几个极淡的粉末状颗粒。
他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尝了尝,立刻吐掉:“是石灰粉。”又指向足迹,“足迹入屋深,出屋浅——凶手进屋时背负重物,可能是尸体。”
他拿起草绳,对着光细看:“绳结打法……是水手惯用的‘渔人结’。此人常与船打交道。”
最后,他盯着那几片碎陶,忽然道:“这不是寻常陶器。边缘有釉,是祭祀用的魂瓶残片——本地只有西山土著葬礼用此物。”
监考的刑部郎中倒吸凉气:“你是说……”
“凶手应是船夫或水手,与死者同与土著有交易往来。杀人动机,八成是分赃不均。”韩追影抬头,“大人可查近日与土著交易货物的船夫,尤其突然阔绰或失踪者。”
后来核实,西山五日前确有一船夫失踪,家中搜出土著铜器。
考区四:农事稼穑(司农)
李稼轩的考场在贡院后的一片试验田。三亩地,土质明显不同。
题目:“三亩地任你处置,秋后测产论绩。可种自带种,亦可改良土法。”
此时方初春,离秋收尚远。别的考生多在写“改良策”。
李稼轩却赤脚踩进田里,从东走到西,每走几步便蹲下抓一把土,嗅、捻、甚至尝。
走到西头时,他盯着田边一株半枯的灌木看了半晌,忽然用树枝掘土。掘到一尺深,他抓出一把土,脸色变了。
“此地二尺下必有青泥层。”他转向监考官员,“青泥不透水,雨季积水,旱季反汲不上水。种麦必败。”
“那当如何?”
李稼轩不答,反而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布袋,分别倒出麦种:“东边地肥,用‘朝歌一号’;中间地微碱,用我育的‘耐碱三号’;西边这块……”
他顿了顿:“不宜种麦。可改种苎麻——苎麻根深,能破青泥,且三年后土质可改。头年虽无粮,但苎麻织布之利,不下于麦。”
官员愕然:“你怎知地下有青泥?”
李稼轩指那棵枯灌木:“此木名‘水柳’,最喜湿。今竟半枯,说明地下虽水,根却吸不到——必是不透水的青泥层隔住了。”
后来命人深掘,西头地下二尺处,果见一层青色黏土。
考区五:兵策边防(兵部)
白弈秋展开一幅他手绘的《澳洲北疆堪舆图》,面对兵部三位考官。
题目:“若你为镇北将军,掌兵五千。北有土著部落时来劫掠,西有海盗窥伺港口,境内尚有山匪流窜。当如何布防?”
白弈秋手指地图:“土著劫掠,多在秋收后。我可遣使与土著酋长盟约,许其以兽皮、草药换我盐铁,并约定‘犯境者部落共诛之’——以夷制夷。”
“海盗之患,不在击而在诱。”他点向港口外几座小岛,“可在岛上设假粮仓,内藏火油。海盗来袭则焚岛封港,待其粮尽自乱。”
“至于山匪……”他冷笑,“匪依山存。我可颁布‘垦山令’:凡入山垦荒者,免三年赋,匪患最重之区赏格加倍。百姓入山,匪无处藏身。”
一位老将考官冷哼:“皆是取巧之术!为将者当堂堂正正布阵迎敌!”
白弈秋躬身:“大人教训的是。然朝歌兵少民稀,若每战皆堂堂之阵,不过十年,国力耗尽。孙子云:‘上兵伐谋’。此非取巧,乃以智补力。”
一直沉默的兵部侍郎田猛忽然开口:“若土著毁约、海盗联兵、山匪结盟同时发生,你当如何?”
白弈秋沉默片刻,手指猛地划向地图一处峡谷:“在此设伏。佯装大军征土著,诱海盗以为后方空虚来袭,山匪必趁机出山。届时我伏兵尽出,峡谷两头以火药封路——可一举歼三敌。”
他抬头,目光灼灼:“然此策险极,需为将者有死战之志。末将敢立军令状。”
田猛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吐出二字:“胆略过人。”
考区六:礼仪教化(礼部)
文抱朴面对的是三道看似简单的题目:
一、设计一套朝歌官员祭拜神农氏的仪程;
二、为蒙童编纂《新千字文》前三句;
三、若有土著酋长遣子来学,当如何安置。
前两题他答得中规中矩。到第三题,他沉吟良久,提笔写道:
“不设‘蕃学’,不别馆安置。当使酋长之子与朝歌官宦子弟同吃同住同读。三年后,彼子不但识我文字,更知我礼仪、服我衣冠、慕我风华。待其归部落,即为朝歌之种子。”
他另附一小注:“然需暗选忠厚学子为伴读,潜移默化,防其反被土著习俗所染。”
监考的礼部郎中看了,低声叹道:“此方为‘教化’真义。”
考区七:商事贸易(市舶)
萧九章的考题是关于朝歌特产“桉树油”的外销。
题目:“桉树油年产三千桶,今有阿拉伯商人欲以每桶五两银包销,南洋商人则出价四两但允我派船随行贸易。当择谁?”
多数考生在算账:五两全包,岁入一万五千两;四两加随船,账目复杂。
萧九章却问监考:“大人,那阿拉伯商人可说了运输之法?南洋商人许我随船,船队规模几何?”
得知阿拉伯人用驼队经陆路,南洋人用五艘大海船后,他摇头:“选南洋商人。”
“为何?明明阿拉伯人出价高。”
“陆路运输耗三成,且易被劫。实则到阿拉伯,每桶只得三两半。”萧九章手指虚划,“南洋航线虽价低,但我船随行,可沿途记录航道、结识港口长官、探知各国物价。此无形之利,十年后值十万金。”
他顿了顿:“况且,桉树油只是敲门砖。船队带回的南洋香料、象牙、珠宝,利可倍之。此非一桩买卖,是开一条商路。”
考区八:医事防疫(太医署)
素问是少数参考的女子之一。她的考场设在临时搭建的“医棚”。
题目:“假设某村突发高热症,三日死五人。你携药童二人、药材一车赴治。请拟方略。”
素问不急着写方,反而先画了一张村舍分布图。
“病源首在饮水。”她标出村中三口水井,“需立刻禁饮井水,从上游运净水。”
“死者当速火化,亲近者隔离开村东旧庙。”
然后她才开药方:“高热症多属暑瘟。主方用白虎汤加减,但需分人:壮年者重用石膏,老弱者佐人参,孩童减黄连加甘草。”
最妙的是她最后补充:“另需派药童每日敲锣宣讲‘净手、沸水、掩口鼻’三事。防治疫,药石只占三分,民心稳占七分。”
监考的太医署官员颔首:“女子心细,思虑周全。”
考区九:律法刑名(刑部另一场)
柳如辩帷帽遮面,跪坐案前。
题目是一桩模拟家产案:“父死,嫡子与庶子争产。嫡子持遗嘱得七成,庶子诉遗嘱乃父病重神昏时所立。当如何判?”
多数考生引《宋刑统》“嫡庶有别”之条。
柳如辩却问:“可有证人见立遗嘱时情景?父亲平日待二子如何?家产中可有庶母嫁妆?”
得知庶子自幼侍疾、嫡子常年在外后,她提笔判道:
“遗嘱虽有,然立时父已昏聩,效力存疑。当按‘诸子均分’古义,但嫡子承宗祧,另得祖宅;庶子得现银。庶母嫁妆单列归庶子。”
她还补了一句:“此判非仅依法,更为安家。若嫡子尽夺,庶子必恨,家无宁日。今各得其所,方可保门户不绝。”
监考的刑部主事看了良久,低声对同僚道:“此女子……有仁恕之心。”
考区十:情报析辨(锦衣卫协考)
花小满易容成一黄脸书生,坐在最偏的考位。
她面前没有纸笔,只有十封“密信”——实为考官伪造,内容杂乱无章。
题目:“一个时辰内,指出哪三封可能藏有密文,并尝试破译。”
花小满将信纸一一对着光看,又用手指轻捻纸面。第三封、第七封纸质略厚,她用小刀小心剖开,夹层中果然有矾书小字。
但第六封最普通,她盯了半晌,忽然将信纸浸入清水。渐渐,纸背浮现淡痕——是用米汤写的字,干后无形,遇水再现。
三封密信皆找出。破译时,她发现矾书用了一种简单的字码替换,不到一刻便解出:“粮船初七抵港”。
而米汤信更隐晦,是一首看似寻常的家诗。她反复吟诵,忽然发现每句第七字连起来是:“港东三库有异”。
她将结果呈上。监考的锦衣卫百户深深看她一眼,在考卷上画了个特殊的记号。
酉时末,贡院钟鸣。
五千考生如潮水般涌出大门,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垂头丧气。江砚清与李稼轩并肩走在渐暗的街道上,身后跟着沉默的韩追影。
“江兄觉得如何?”李稼轩问。
江砚清望着西天最后一抹霞光:“题目出得实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实在了。”江砚清低声,“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