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七月下旬,许城收到了李知渠的短信
上旬那场暴雨,他手机进水废掉了。许城没拿去修。他和姜皙乘着一艘小船在江上漫无目的地生活漂流,只当与世隔绝。
可有天上午,手机突然醒了过来,将这半月来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涌一股脑儿接收。
当时姜皙正坐在卓桌边吃稀饭,拧着眉心不肯吃榨菜,许城边嘲她挑嘴,边往她稀饭里撒了白砂糖
猛然响起的几十条短信音像一串鞭炮在船屋炸开,带着剑拔弩张的气势,把姜皙吓了一大跳。
姑姑的担忧,陌生号码的威胁,杜宇康方筱仪等一堆同学的询问
他俩的事,全江州都知道了。
许城重点看了李知渠的内容,大意是,姜家在找他姑姑家的麻烦,目前有警方护着,叫他不用太担心。但姜家不会善罢甘休,而
他们也没办法长时间盯着。他得回去,把姜皙带回去
李知渠觉得许城这次行动超出了预期
“英雄救美”既能完全拿住姜家小姐,又向姜家展示了他的能力,同时还将两人“私
奔”的事闹得满城皆知,都不用他再费力去传小道消息了
但,是时候回来了
许城放下手机,回来继续吃稀饭
姜皙很敏锐,见他不讲话,心里就清楚了。她默默吃着那一碗凉稀饭,冰冰甜甜的,很好吃,可她鼻子发酸,想哭。
她很快忍住,问:“许城,我们到哪儿了呀?
这些天,他们的船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跑,偶尔还去支流支江里晃荡,离江州很远了。回程得走上两天。
“快到梨城了。”大都市梁城上游十来公里的一个小城。
“那我到梨城下船吧。
许城抬眸
“等我到了梨城,会给家里打电话的。告诉他们,我早就下船了。让他们不要为难你。”
许城默了会儿,问:“你上岸后去哪儿?
她掩饰住惆怅:“先找旅馆住着,然后找工作。
”什么工作?
“小超市,小卖部。
许城扭头望向身后,门框外,是爆裂的夏日午后
姜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脖子上拉起一条长长的紧绷的筋络,一直勾到锁骨处。风扇鼓着他的白背心,晃晃荡荡。
少年肌骨瘦清,手臂上的疤早已掉痂,空留一条淡粉的痕。
她希冀着,他搀留她
但他说:“好。
中午一点,船开到梨城郊外一处小码头
许城拴上缆绳,走进船屋超市区,扯了个大塑料袋,挑拣了些她平时喜欢吃的零食。
就这么放她走,他不知回去后怎么跟李知渠解释
许城一颗心沉沉的,走进起居室,姜皙已经把背包收拾好
上船一趟,多了一堆衣服和画具,她瘪瘪的背包变得鼓鼓累票。人神色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许城拎起塑料袋,缓声:“这些带在路上吃。
”太多了。
“让你拿着。”他又掏出一叠钱,“省着点用。
姜皙坚决后退:“不要。
“怎么不要?
她嗡声说:“我觉得,你赚钱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许城心抽了下,抓住她胳膊将她址过来,不由分说把钱往她裤兜里塞
她硬是不肯,双手阻挡。
“姜皙!听话!”他喝一声
她不动了,嘴巴抿紧成一条直线,鼻尖红透。垂首的模样茫然而无助,很是可怜。
许城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不能再多看她一眼了,匆忙塞好钱,拍了拍她后背
她背好书包。许城拎着装满零食的大塑料袋,送她出去。
盛夏的午后,太阳如滚烫的银针
一般密密麻麻扎在身上。甲板上热气潮湿蒸腾。两人无声走到船头,姜皙停下了,低头看着
脚下的江水、与栈道摩擦的轮胎。
许城没催她
美皙回头再望一眼这艘蓝白相间的小货船,又望那滚滚的长江,忽然扬起声音,期盼地说:“我都不知道我本来姓什么叫什
么呢。要是我姓江就好啦!长江的江。那我就叫江江。
许城眼睛有点痛,用力敛了敛眉心
“或许,我就姓江呢。”她声音低落下去。
她很客欢在江上呢,但....要下船啦。以后,长江不会保护她啦。
姜皙一大步跨上栈道。许城把塑料袋递给她。她接过,一声不吭,望着许城的眼睛。
许城也真视着她,烈目将她的脸照得灿白,她眼睛是红的,鼻尖儿也是红的。紧据的嘴轻轻颤抖着
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
么都没说
许城轻声说:“走吧。“
她低呜:“我们还会再见吗?‘
“不知道。
她眼里一下水光荡漾,稚声问:“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许城说不出话来,抬头望向高高的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
姜皙知道他不会留她了,丧气了,眼泪吧嗒吧嗒滚到下巴边,雨一般滴落:“许城,我走了。
许城回头,只看到她迅速转身的背影
起伏的轮船摇得他晃了晃,他看着姜皙一点一点慢慢走下栈道,走上坡。
这会是最好的结局。她有她的人生
生,他走他的正轨
他迅速解开缆绳,大步上楼,进了驾驶舱
船尾的江面翻溅出浪花,小货船离了岸,朝江心驶去
船只转向那一刻,许城最后看了姜皙一眼,她脑袋垂得很低,跛着脚一步一步蜗牛一样走在坡道上。
很快,视线里只剩下宽阔的长江水路
烈目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火辣辣的难受
船往江心开,许城始终没回头。可千忍万忍,还是瞥了眼后视镜,基地心一沉一姜皙一动不动,站在堤坝顶端望着他船的
方向.
灰色的坡,绿色的树,她白色的身影在天地间孤零零的
许城目视前方,继续开船,江水破开成白色的泡沫,朝两舷涌去
他感觉开了很久,却才刚到江心,再瞥一眼后视镜,那自色的影子仍纹丝不动立在先前的位置,执拗地望着江上远去的船
许城眉心拧成疙瘩,前胸后背热汗直下
姜皙,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突然,“笃!!!一
一”一声船笛响彻空旷的江面!船调转方向,劈开水域,朝岸边加速而去。
堤坝上的姜皙定了一两秒,突然就冲下坡道,朝下方的码头栈道跑。她腿脚不便,又背着包拎着塑料袋,跑得一瘸一拐,根
本快不起来。但她在尽全力奎跑,用她最快的束度,
"别跑啊傻子!”许城又鸣了一声船笛,
可姜皙不管,使尽一切力气奔向他!
她踉踉跄跄跑下长长的斜坡,歪歪扭扭跑上栈道。许城的船刚靠边,落了锚。船头随着江水往复冲撞着栈道,
时而靠进时
而分离
美皙一路地奔,丝毫不停。许城看出她心思,一出驾驶舱就冲她大喊:“等我下来!危险!‘
他飞速下楼。
姜皙奔到船边,只停顿一下,看准船头冲撞到岸的一瞬,飞扑到船上。
可她本就腿脚不好,跳不了太远,船头随水流与岸分离开。姜皙扑趴在船上,下半身悬了空
许城楼梯下到一半,干脆撑住扶手一个翻身跳下,奔至船头,揪住姜皙的胳膊将她拎起来,恼火道:“叫你等我下来,你急
什么!你知不知道危险-
姜皙满脸的泪水,冲他委屈直哭:“许城一一你怎么不留我呀?!
那一瞬间,许城的火气、烦闷、心燥、不宁......全都消失了。脑子里一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想了。
他把姜皙重新安顿好。
她一进船屋就不哭了,认真把包里的衣服翻出来放回柜子里,画具也全部装回她的娃哈哈纸箱
许城切了半个冰镇的西瓜给她,
她刚跑出一身热汗,坐在桌边,吹着电扇,拿勺子舀西瓜吃。吃着吃着,变得安心又自在,幸福又满足。
许城也热得要命,拿了根老冰棍,坐在藤椅里一言不发地吸着
他不知道自己又在发什么疯,明明决定放她走了却又接她上船,
他跟自己说,他只是为了给方信平给李知渠一个交代
那夜,姜皙在卫生间洗澡时,恍然想起,距离他们从船厂逃亡,已安宁地过去半月。上船以来,是她人生飞速变化的日子
当初一眼选中这艘船,好像还在昨天,
今天以为要永远下船,却又失而复得
她站在堤坝上,听到江中那一声鸣笛时,她心里的震额,会在生命里留下永久的印记
姜皙洗了把脸,伸手准备去拿沐浴乳,看到了许城洗澡用的看皂。心思微妙地牵动,手便落下去,将香皂拿起来。
滑滑柔柔的,一点不像他会用的东西
她闻了闻,清新的茶树香味,是每天夜里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她看向镜子,女孩的身体白皙姣好。她心跳很快,偷偷做一件很私密的事一镜中,女孩稍稍抬起下巴,抓着那淡绿色的香
皂,涂抹着修长的脖颈,锁骨,清瘦的肩膀,丰盈的胸口,纤细的腰肢,腿杆...
香皂柔腻细滑,像在抚摸,滋润着她的肌肤,
姜皙回神时,呼吸急促,脸颊滚烫,红得像起了火。这火在她周身蔓延,
连脖子和胸口都烧成灼热的粉色,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发梦一样,一下羞得不行,赶紧将他的香皂放回原位,慌忙冲洗身体
突然,停电了
她惊得一声尖叫。叫完就冷定下来,做贼心虚,急急忙忙擦干身体;摸黑抓到睡衣,胡乱套上。门上传来敲门声
许城在外面:“没事吧?
“没事。”她拉开门,根本不敢看他,“停电了吗?
“嗯。应该是柴油发电机出了点故障。你洗完了吗?
“唔。”她更心虚了
“走路小心。”许城未察觉她的异样,拿了工具上楼修理。零件坏了,得换。今晚用不成了。
盛夏,室内闷热得跟蒸笼有一拼。没了电扇,静坐着都得出一身热汗,根本没法入睡。
许城说,只能去二楼露台上睡了,
他提了几桶水上去,就着夜色泼在露台上,
拿拖把拖干净,消一消露台上的热气;再把床上的凉席拆下来,拿上两盘蚊香
叫姜皙抱上枕头上楼
凉席铺地上,夜风吹着,别提多清凉
许城先躺下,在凉席最靠边的地方。姜皙躺另一边,间隔的距离能再塞下一对他俩。
美皙莫名紧张,心跳得厉害,手指一下下抓抠着席子,发出细微刮擦声。
许城懒懒说:“这席子惹你了?
她没出声,动作倒瞬间停了
过了会儿,他说:
“姜皙,你看。“
她扭头看他:“什么?
他望着天空,下巴指了指天:“那儿。
姜皙望天,一瞬屏住呼吸一漫天璀璨的夏夜星河
繁星如珍钻一股在蓝丝绒般的夜空闪烁,天空垂得很低,触手便可摘星。
她惊叹:“好漂亮!
他一手枕头,一手指天空:“那条,很亮的那条,就是银河。
“哇...我从来没见过银河呢。真好看。像倒了一条牛奶。
许城笑了下:“那边,最容易认出来的,是夏季大三角。就是牛郎织女星,和天鹅座的天津四。
“哪里?”她不自禁往他身边靠近一个身位。
“那儿。”他的手比划了一下
“最亮的那三颗。
“真的。你怎么认识的?好厉害一
他顿了一下,说:“我也只认识最常见的。夏天的牛郎织女,冬天的猎户座。
“你经常睡在这里看星星吗?”
“嗯。以前我和姑姑姑父还有表姐挤一条船上,电扇不够。有时候实在热得睡不着,就一个人上来睡。但我很喜欢睡这儿,
直看星星,看到睡着,觉得挺好。“
可姜皙想着少年的他独自躺在小船的露台上,以天为被,以船为席,突然很难过,问:“你会觉得孤单吗?
许城愣了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他过得挺好的。但这一刻,却有什么东西莫名撞在他心口上,撞到一处本身就空洞的地方,钝钝的疼。
姜皙接着轻声说:“其实我也很孤单。虽然家里有很多人在我身边,哥哥,爸爸,阿武哥哥,阿文姐姐,还有添添。但好像
没有人听懂我说话。不过,我也没什么想说的。或许是我不会表达。
“你家人对你不好?
“也不是。已经很好了。
只不过,她所有一切都得听爸爸安排。她去特殊学校,她和美添上下学都由司机保镖接送,没有自由活动时间,也不允许交
不认识的人家的朋友。而她整天不是在家,就是特殊学校,基本没朋友可交。
许城想起去年初遇,她单纯得跟个孩子似的,原因在此。
清凉的江风吹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闲闲聊,不知何时,困意来袭,模糊睡去之时,姜皙咕哝一句:“许城,我在船上的时
候,你有没有觉得不孤单一点?
许城慢慢睁开眼睛,在风中,他闻到了她身上,他洗澡用的香皂的味道。
他睡意没了,扭头看她,她睡颜安宁,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风吹过来,他很确定,她浑身都是他香皂的味道
许城做了个梦
梦里,姜皙紧紧贴在他怀里,缠着他,绕着他。香皂的、沐浴液的香气,水乳交融,搅成一团。她的身体白得像银色的鱼
软得像天上的云。
许城醒来时,浑身热汗淋漓,濡湿黏腻
头顶仍是星空,身旁仍是她熟睡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