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后有一会儿,彼此都没有讲话,却也都没闭眼,静静等着眼睛适应黑暗。圆窗外透出来的天光,让他们依稀辨清了这小
小的船上的隔间。
姜皙轻声:“许城?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在这里。我们在船上,在江上流浪。
“记得。
”我很想回去那个时候。
许城静默。他何尝不想。
"许城,要是那时候,我们一路流浪去上海
,换艘海船,去海上,天南地北再不回头呢?“
他章不自觉憧憬起那个画面;如果那时,他们一路向东,没有回头......
他和她同时奔赴向对方,在黑暗中紧密地亲吻,拥抱,做..
她桑软的呻吟像在哭泣,他低低的喘息像在叹息...
次日,两人都醒得比往日早,一起散步去附近的渡船码头,从早集上买了米粉
,回来做了两碗。吃米粉时,美皙笑得很
心,说她喜欢的味道还是没变
许城见她开心,不禁修然一笑。这一刻,也是开心的。
可去公司的路上,姜皙忽问:“许城,如果现在可以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窗外流动的树影打在她脸上,像缓缓流动的时光。
那瞬间,许城胸口有情绪在强烈冲撞,克制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好几个月,他已先后试过辉色、金辉物流、货运、地产等等所有办公楼的保险箱,都没找到。只有最后一个地方,姜成辉所
居住的姜家大院北楼,
或许,再给他一段时间,只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他内心天人交战的这几秒,姜皙忽地想起除夕夜他说的那句话:“你有什么值得我这么做的。”
她睫羽微垂,遮去眼底酸涩,很快微微一笑:“我开玩笑的,爸爸也不会同意我去别的地方。
许城不知该说什么,便什么也没说
姜皙想,终究是她把他锁在这个恐怖的吃人的大房子里。他也被吃掉了,变得不是他了。
可她不舍得放他走,不舍得和他分开
她咬咬唇,问:“那......你别跟爸爸和哥哥做事了,我们去做别的工作好不好?
许城说:“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美皙说:“是不是爸爸和哥哥通你的,我去和他们说,求他们一
许城心里一惊:“我工作上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发动机的轻响。阿文在前头开着车,目不斜视。
姜皙垂着头,脸颊上一片涨红,一片煞白。
这段时间,他们摩擦很多,他被逼得没办法了,偶尔会不耐烦。但语气严厉,还是第一次。
许城心里不是滋味,拉她的手,拇指轻抚她手背;她任他,手心却微凉。
他不愿她难过,无力解释:“我什么也不是,凭什么给你现在的生活。姜皙,我得做出一番成就来。
姜皙立刻抬眼,急切道:
“我不要那些。许城,房子车子大床,我都可以不要。
“可我要。你要是和我在一起,过得不如现在,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姜皙不懂:“我喜欢你啊。这不就够了吗?
许城心被划一刀,他快撑不下去了
“许城,我们去做别的-
“不要再提了,姜皙,我真的不想跟你吵架。
她脑袋垂下,很无助,
许城将她搂进怀里,下颌紧紧贴住她鬓角:“我没有在做不好的事。真的。你别担心了。好吗?
姜皙搂住他的腰,无声闭了眼,
下了车,走进公司大楼,许城莫名想着姜皙的话,鬼使神差忽想跟姜成辉聊聊。他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快到办公室门
口,听到有人在对话
“许城还是太轴了。”这是姜成辉的声音,“居然差点报警?场子里出点这事儿,多正常?少见多怪。‘
美淮说:“既然要转型,这事就得严格管控。他要报警,肯定不行;不过出发点是对的。
”倒也是。
“爸,我真觉得许城他不适合干这个。”美淮说,“他是很能干,但我们这行不适合他。放他跟阿皙走吧。他们想干什么干
什么想怎么过怎怎么过。他这种人,到哪,干哪行都会出类拔萃。阿暂跟着他不会吃苦的。放他们走四
“我说过了。我女儿不能离家!”
"您怎么就那么犟
“父子俩,大清早的别吵起来。”姜成光在劝,“美淮啊,有些事你不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什么事
姜成辉:“你给我闭嘴!
没声儿了
身后有脚步声,许城闪躲去拐角。见是姜成辉的助理泡茶过来,他没再多待,潜走了。
那一整天许城心神不宁,早早下班回到家中。阿文说姜皙在睡觉,今天没画画,
许城停下,问:“她今天心情一直没好?
明明中午发短信还来来回回用了好多颜文字呢。
阿文不答,却将许城带进画室,从书架内层搬出一个大大的精致的核桃木盒子,盒子打开。画纸上全是他.
许城知道姜皙喜欢画他。在一起后,她画的每张画,他都看过。关于他的,无关他的。可这个盒子里的,很陌生。
一张他在校外公交站等车的油画。阳光很好,他拎着书包,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望着车来的方向。落款:“姜皙2003年10
月118”
他们自2003年5月第一次去游乐园后,再无往来;除了6月,许城在校门口遥遥见过她一面,就再没见过。直到2004年6
月,她上了他的船
可
他飞速翻动,画作并不多,只有五六张。但画中他的衣服厚了又薄,学校的树枯了又茂,最后一张日期是“2004年4月11
日”。
一年后再重逄,她撒谎了。她一直喜欢他。默默地,从未忘记过
许城脸色发白
阿文阖上盒子:“许城,阿皙真的很喜欢你。她很单纯。认定一个人,一件事,就不会转变。我知道你想出人头地,但阿皙
并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好人,不适合、也不该再在羡家做事,不如让老板放你们走吧。
7下相x.
“老板不会同意。“
阿文垂下肩膀,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许城盯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阿文咬紧牙,因害怕而发抖。可她原本就打算告诉许城这件事,终干开了口,
“你.....知道阿皙和添添......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阿文多年前无意偷听到,没敢和任何人讲
姜太太生下姜淮后,后头几个孩子全部或流产或夭折。姜太太也得了癌症,命不久矣
姜成辉夫妇去山上拜佛,碰上大师算命。那大师很灵,将夫妇俩的前尘往事一一算准,连两人哪儿有伤疤胎记都知道。姜成
辉立刻求问如何给夫人延年益寿。大师却说,姜成辉问题更大,他不得善终,断子绝孙。如收养身体有残的苦命小女孩,视如已
出,或可破解,亦可挡灾移祸。
姜成辉便去福利院搜罗,挑挑拣拣一番,那些面目残缺的、心智过低的,他实在不喜,最终挑了个长得漂亮的瘸腿小女孩
奈何那小女孩死活不肯离开弟弟,好在那弟弟也生得白净,便一起收养了。
姜成辉又带了这小女孩去见大师,看面相、摸骨
大师摸着小女孩的泪痣,说这小孩选得极好。只要将这小孩圈养好,让她开心无忧,便能替他挡住灾祸。甚至说这小女孩未
来带来的人能替美家洗清罪孽。但谨记不可让小女孩离家,离家便祸来。只可招婿,不可出嫁。
这小女孩“很灵”。当年,医生说姜太太活不过三个月,自收养了姜皙姜添,姜太太便多活了两年。反而是在福利院里健健
康康的姜皙,初入姜家那年,莫名其妙又是肺炎又是心肌炎,大病好几场。这不是挡灾了
后来也是,每次姜皙生重病都会碰上姜家化险为夷。没有更巧的巧合了。姜成辉兄弟愈发深信不疑。无才无德卑劣之人,却
坐拥财富,怎会不信?
包括去年,姜皙刚从家里逃走,方信平就摸到重要证据要来找麻烦,逼得姜成辉姜成光不得不花钱消灾找人毁了证据,还出
手整死了他。
死的毕竟是警察,差点酿出大祸。原是镇宅的跑了
姜家这几年想着转型,姜皙带回来的许城恰恰应了当年大师的说法:洗清罪孽。这不就是能洗白成功的意思?
“都说她是姜家小姐,江州人多少人背地里连着她一起骂。可姜家没有滋养过她。她要是在福利院长大,院里会给她配假
肢,送她去上学。我去年看新闻,江州福利院有三个孤儿考上了大学。要不是姜成辉把她抢来,她这么聪明的孩子,这时候已经
读大一了,不知过得多精彩。
“许城,这家里除了淮哥,没有一个人真心对阿皙。连叶四都看不上她。但阿皙不知道这些,我也不敢跟她讲。
”阿文哭起
来,“我知道姜家那些事,你看不上,很烦。但你们不要总为这些吵架、离心,不值得。阿皙她不是想惹你,她是太内疚了,把
你拖进这摊浑水里。
"你知道吗?去年从船上被抓回来那些天,她特别想你,每天都想到哭。可她忍着不去找你,就是怕把你牵扯进来。要不是
你给她发照片,她还会一直委屈地忍下去。
阿文走了
许城头痛欲裂地瘫倒在软榻上,
半天起不来,他很痛,痛得浑身脱力,
望差天花板发早,脑子身心,皆是一团乱麻,没有
-处不折磨
昨晚他和美淮吵架说的那番话,有些是他的猜测,有些是他的愤怒,有些则是他故意施加给美淮的情感要挟。
在美家的这些日子,在那个游离在美家大院的小小西偏楼里,他早看清了,整个大家族里唯一有那么一丝真心对待姜皙的
只有姜淮
他早料到了是这样
但亲耳听到,他彻骨的悲凉,为姜皙。
他心疼她,心痛到撕裂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
他不知道真相揭开的那天,她该怎么接受这一切,而他该怎么面对她
他快要疯了。甚至开始设想,到时有没有办法让姜皙不发现他的身份。
快疯的不止他一个
美皙开始睡不着觉,做恶梦;梦见许城或被人杀死,或深陷囹圄。如果那晚是在美家,那她便怎么也不肯继续睡在家里,一
定要回船上去
有时,她需梦醒来,会哀声说:“我不喜欢你待在美家,做那些事。
“为什么?”
“我觉得是不好的,不对的。”
”真的没有。”他尽全力安抚,抱着她轻轻摇晃,“我没有做不好的事。‘
“许城,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要挣那么些钱做什么呢?我们带上添添,一起逃走好不好?"
"你知道我们逃不掉的。”他必须让她认清现实,必须,不能破坏计划
她便颓然沉默了.
又有时,她会哭泣:“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陷进这里面,做你不喜欢做的事,对不对?‘
“没有。姜皙,真的没有。和你没关系,你别乱想。
可言语无用
她陷入了深刻的内疚自责,认为他走到现在进退两难的这一步,都是她害的。许城很想尽力在她面前微笑,轻松,
但负疚
紧张、压抑、心疼一股脑压在他身上,他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沉默、出神、阴郁、闷闷不乐、心不在焉落在她眼里,是差家的黑
暗,是他为她的牺牲,是他的身不由己和无力逃脱;她愈发内疚、痛苦、茫然、也不再快乐;这于他,则是更深的自麦痛苦,是
对她有所隐瞒之后的加倍压抑和自我厌弃
仿佛一个恶性循环
唯一能让两人觉得轻松的时刻,便是回到船上的时光。天气慢慢热起来,许城工作结束得早,会开着船漫无目的地去江心
姜皙会像以前一样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他们望着前方辽阔的水域,
一句话也不说,看目落黄昏,看满天星辰
在这种时候,许城的心会获得短暂的平静。如果可以,他想和她永远这样,漂泊水上,追着东方而去。
可一旦上岸,他就看不到未来,不知什么时候能找到出口。
转眼六月下,眼看一年之期要到。许城跟李知渠讲,如果到七月还没完成,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李知渠思索之后,说好
许城又说但如果完成了,他还是要那两样东西,
李知渠听了他说的,大吃一惊,问他要干什么。有件东西,他可以答应;另一件,得请示上级
许城冷梆梆的,不给解释,说答应即可,不然行动中止
在姜家这一年,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一大截。李知渠有时想和他沟通都很困难
最终杏知温得到上面回复,同章
时间一天天过去,许城目渐焦躁,
直到突然,天赐了良机。
六月底,姜成辉美成光的父亲去逝,享年八十九岁,算喜丧。美家子女为其大操大办表孝道一按江州老一辈习俗,家中置
冰棺,停灵三日。
美宅前所未有的忙碌,人声鼎沸,办了一个江州几十年来最盛大的葬礼。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州及周边地区有头有脸的
黑白道人物全部来了。
黄色、自色的花束、花圈从灵堂一路摆出门去,层层叠叠,绵延百米直至大门前;挽联随风飞舞,好不风光,
老人二子二
女,加上姜淮这辈孙子孙媳外孙外孙女婿,几十口人,另有道上数不清的认亲的干儿孙们;除了姜添,全部披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