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在渡轮上遇见后,许城预感邱斯承会联系他。
他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第三天就接到邱斯承的电话,说卢思源周五来誉城,当初的舍友们聚一聚。他做东。
许城这些年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在成年后性情大变或改头换面的人,邱斯承算得上是其中翘楚
聚会地点在誉城顶级别墅区沧海人家附近的日料店,人均七千左右,抵得上这年誉城房价,
许城由梳着发髻的服务生领到包间门口,拉开木门,邱斯承已经到了。
许城还没开口,他先笑起来:“不好意思,选了个离我家近的,麻烦你跑一趟。
“不远。”许城亦笑,在台阶上脱了鞋,又将挽在手上的大衣挂在衣钩上,进来坐下,
漂亮娴静的服务生跪坐一旁,给许城杯里添玄米茶。
邱斯承客套:
“这些年同学聚得多吗?
许城拿热毛巾擦手:“我跟杜宇康常聚。卢思源来誉城办事,见过几次。哦,”他放下热毛巾,“前几天回江州,跟他吃了个
宵夜。谢谢。”最后两个字是对倒茶后起身的服务生说的
邱斯承看了眼那服务生,脑子里一个闪念一当年在姜家的许城就是这样,对司机、保洁、侍从等服务人员很有礼貌,那
时,邱斯承身边一堆同事下属说他好;又看许城:“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我这工作,没有闲的时候。
“劳模一个,难怪升职快。
”邱斯承微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道
,“对了,听说你们上一任局长尚杰要调去公安部
了?“
内部信息,许城一笑而过:“这我不太清楚。‘
正说着,木门再度拉开,卢思源和杜宇康来了。杜宇康本就在誉城工作,两人赶巧在门口碰上。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堵车堵死了。”卢思源进来就把许城和邱斯承轮番拥抱一遍。许城赶紧扶稳桌上的茶杯。
点思源脸红扑扑的,边脱双绒服边说
“咱们四个是不是从毕业就没再聚过了?
“都见过你。但我跟许城,杜宇康,毕业后第一次见。”邱斯承笑着看向许城。
卢思源:“你俩都是干大事的人。
“你们仨是干大事儿的人
。”杜宇康在誉城做汽车销售,自认工作不如三个舍友
“说什么呢?在江州那小地方,我工资可不如你。”卢思源说,“真羡慕张局,能调来誉城。哦,刚跟我局长去拜访他,所
以来迟了。
张市宁是方信平和李知渠的领导,力排万难扫黑除恶。当年江州黑势力案破获,保护伞全撕掉,市长等多位官员落马。张市
宁及全力支持他扫黑的书记郑晓松双双立大功,不到一年调来城,仕途平坦。张市宁如今是着城市检察院副院长。跟许城无论
工作还是私交都相处甚好。唯一的心病,是失踪的李知渠
卢思源看向许城:“我跟张局,错了,张检,说要来吃饭,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好久没去他那儿坐坐了。‘
许城笑:“行。我记着了。
邱斯承喝着茶,不讲话。他在誉城商场叱咤风云,打通官场关系,花了天大的力气。不像他们内部,几句话的事儿。商人就
是如此,做到多高的份儿上,都得跟权低头
卢思源感叹:
“这些年我觉得,读书时候的朋友跟进了社会再认识的真不一样。那感情,再见面跟没分别多久似的,我们以
后得多聚。”
服务生上了菜,又给倒了清酒
邱斯承举杯:“以后多聚。‘
舍友重聚,自然聊起读书时光,各类回忆讲一遍
可惜工作上的事,各自不相干,加之社会地位与境遇迥然,简短几句问候,话头便无处能落脚。兜兜转转,只能开始回忆
邱斯承对过去的话题无甚兴趣,许城和杜宇康倒不时接几句话,卢思源则滔滔不绝
也只有他喝多了,开始重复朋友啊真情啊,讲着讲着忽然咕哝:“还有你俩,看着完全不一样,但真怪,都问我姜皙在哪
儿,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包间里有一截明显的、空档的安静。杜宇康看了许城一眼。
许城和邸斯承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镜片上的白光半遮了邸斯承的眼神,而许城眼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东西。
先笑的是许城,他轻飘地说了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有点儿不着地。“
卢思源含混道:“姜家以前仇人太多,想他家死绝的人,从西站排到东站。再说,也不知谁乱传,说姜家的钱都落她手里
了,想讨债的仇人可不更多?估计早死了。
许城没接茬,眼风扫向邱斯承
邱斯承推了下眼镜:“她帮过我。要是她过得惨,我想还点人情。毕竟,她家做坏事的人已经遭报应了。‘
卢思源道:“确实,姜家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哎呀,这个鲷鱼是真鲜....
分别时,卢思源又拉着大家说了堆肺腑之言,还说出了眼泪来
他本就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可回家路上,许城只觉寂寥。
同车的杜宇康担心,问:
“你又开始找姜皙了?‘
“什么叫又?我就是回了趟江州,随口一问。‘
杜宇康不多说,下了车
他才走,许城电话响了,是张市宁。
许城以为是卢思源说的那事儿,松泛道:“我哪天闲了,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张市宁劈头却问:“你又在找姜皙了?
许城无语。今天这群人一个个是怎么了
“卢思源这都跟你汇报?
“你她干什么?
许城没答
张市宁叹,
“许城啊,你前途无量,千万别糊涂。老范那天还跟我说,你迟早接他的班,甚至跳过他,远超过他。你现在一
人之下,未来手上的权还会越来越大。
但她,沾不得
你嫌自己没把柄了?老范
不是给你介绍了蒋家的女儿....
许城笑一声:“这你也打听。
"跟你说正事!你要找她干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死了都不知道。“
“不干什么”许城看美前方的路“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就跟要找到本知逗一样
从江州回来后好些天,许城心情一直不太爽利。说不上不好,但总不太提得上劲。
工作还是照常,他不会将情绪代入其中。在下属眼里,他仍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模样,和往日无甚差别。
他向来处事老练,嗅觉敏锐。难得是为人正直,无法被收买;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经历过威逼恐吓。可他向来随性不羁“混
世”模样,从未被吓退。也有势力费尽心思挖他的背景和弱点,欲拖他下马,叫他身败名裂,却一条缝隙没叫人找到。
他不爱邀功,认真应对每一件经手的案子。接过刑侦队长职务后,对上有交代,对下肯担麦
与他共事的都喜欢他,下属们也肯出力。毕竟,他半点架子没有,散漫惯了,心情好了还嬉皮笑脸,跟谁都处得来,谁都能
聊上几句。但碰上那些拎不清的,摆谱的,他懒得奉承讨好,也不怕得罪人。
誉城城市巨大,人口多,重案不少。好在队伍在他带领下,作风净爽,也强硬;少有积案
前段时间积压了十几年的夺枪杀人大案也在他手上成功锁定嫌疑人,发布通缉令。
至此市局再无积案
下辖的区局倒有个案子叫他挂心;半年前天湖区一位女性失踪。区公宏排查过几回,尚未找到蛛丝马迹,
附近省市最近公布的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江州,许城凭职业嗅觉,去江州出差时跟着扫黄打非调查了一下。但无异样。
进入十一月,队里格外繁忙。上半年的几起恶性案件已侦查完毕。市检察院联系开会,讨论案件后续审判和坡露事宜,许城
便带队去了趟市检,
十一月初,管城入冬了。
下午,许城和下属余家祥从市检察院出来。余家祥是许城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市公安
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暗。气温通近零度,寒冷刺骨
两人没开车,坐地铁返程。市检察院在两个站中间,许城以往都去上一站坐车,但余家祥习惯走下一站,回他家可少换乘-
许城正好有事跟他聊,同他一道往下游地铁站走
男人步履很快,聊着案子,几下就到了。
许城钢刚走到检票口,余家祥往口袋里一掏,想起一事,说:“等下,我去那边给手机贴个膜,上回出勤把手机屏摔个稀碎
换了我八百。
许城说:“来的路上没见到贴膜的。
他职业敏感,一贯对周围环境观察敏锐。
余家祥指了下:“下楼梯那儿,得往右拐,地下通道里头。
许城跟他往那边走,余家祥说:
“你要不也贴一个?“
许城说:“不喜欢。手感不好。“
誉城的地下通道总有人摆摊,城管一来就跑,跟打游击似的,
如今冬季,潮湿严寒,通道里摊位不多。只有那些实在困顿的中老年人瑟缩在墙边,兜售充电暖宝宝、袜子一类的冬季用
许城路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前,心下怜悯,买了摞袜子和一堆USB电热手套,正好拿去办公室分给同事们
老人一下卖出这么一大单,开心极了,热情地给他装袋好。
余家祥已走到前边贴膜的摊位去了
许城朝他走去,一个姑娘坐在小板凳上
,面前摆个简单的支架,上支一块木板
,板上分门别类拿几个漂亮的彩色小纸盒子装
了一层层的手机膜,摆放得整整齐齐,赏心悦目
桌上贴立一张洁净的白纸板,上头用水彩笔详细写明普通膜钢化膜防窥膜等各种膜的型号与价格,字体大方清秀。还贴了可
爱的卡通贴纸。
桌子前头垂着一个小花布口袋,外贴收款码,内里则装着各类面值的零钱,供客人自主找零
余家祥说:“防窥膜三十五一张啊?
姑娘正给前一个先来的女孩贴膜,点了下头,
“钢化的也三十五?
姑娘又点了头。
余家祥:“那防窥的钢化的多少钱啊?
贴膜的姑娘咳嗽一声,往前探了点儿,拿手在纸板上边指,四十。
余家祥察觉到异样,刚要说什么,前头那女顾客不满了,说:“她不会讲话,你能不能别为难她?价格款式都清清楚楚写在
这呢,你看不见呀?
余家祥一愣,忙说抱歉
那姑娘没什么回应,仍是低头认真贴着膜
许城走到旁边站定,看了那姑娘一眼,她头发很厚密,束了个低马尾。因为忙碌一天,马尾很松散了,大片的头发垂落在她
脸颊两侧,遮住了脸,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小小的白白的鼻尖
她手法很好,很认真,膜贴上去没有半点气泡,她一遍遍拿小铲子把平面仔仔细细铲平,递给女孩。
女孩很满意,开心地塞了三十五块钱在小布兜里,转身走了
小布兜干净秀气,上头映着一只可爱的大耳朵粉兔子。许城目光停留了会儿,他知道,那只兔子叫美乐蒂
而一旁的白色保温杯上,同样印差一只笑容大大的美乐落
也就是那时,他意识到从刚才就有的一丝异样感一一这姑娘的摊位洁净漂亮得出奇,不像一般随意糊弄甚至狼狈的出摊人;
反而给人珍爱生活的美好感,无处不透出摊主的一颗玲珑心。
余家祥把手机递给她,说:“防窥的钢化膜。
姑娘看了眼他的手机,低头翻出合适型号的膜,拿小抹布把手机屏幕擦得干干净净,擦了好几遍,真到一尘不染。
许城又看了眼她的手,因天气赛冷而冻得通红,手指上有一外弦人的伤肿,她穿了件很厚的垩色羽绒服,仍看得出人是瘦弱
他意外瞥见她背后的行李包里似乎塞着折叠的轻制拐杖,只有一角,不太确定
他又多看了她几眼,但她一直没抬头
她拆开一张膜,又别过头去咳嗽了几下。
余家祥说:“感冒了吗?生病就在家休息一天嘛。
姑娘没讲话。
余家祥走到另一侧,看着地上的东西,说:“哇,这些手机壳都是你做的?
姑娘正贴着膜,轻轻点了下头,
余家祥冲许城招手:
“诶,你看给我老婆买哪个好看?
许城上前两步,这才见小桌左侧还拿一块小花布摆了个摊,全是流沙手机壳,按色系和流派摆得齐齐整整,仿佛在看一截截
自然光谱。流沙里,静淌着或浓烈或清雅的色彩,艺术性的搭配,精妙的创意,相当惊艳。
大部分为自己设计,有几个是仿美术经典,卡拉瓦乔《捧果篮的男孩》,穆夏《茶花女》,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
维米尔《代尔夫特一景》....
许城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那姑娘的左腿,长款羽绒服下,左脚没有鞋子,裤管空了一截。刚好有猛烈的冷风穿过地下通道,那裤腿
跟旗子似的摇了摇。
她捂住口鼻,再次咳嗽起来,大片散落的头发从肩上滑落
许城怔着,脑子里轰了一下,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慢慢蹲下,看清她低垂的眼睫和鼻梁时,就已有预感。而她恰好感觉到一道阴影落下,手还捂着口鼻,却轻轻抬了眸。
像是一片蝉翼落进了他眼睛里
她的咳嗽在一瞬间止住。捂着的手掌之上,一双杏儿般的眼睛,一点泪痣。
光线昏暗的地下长廊里,人来人往,噪声嘈杂,许城的耳边突然寂静无声。
四目相对的那几秒,像是被拉成一个世纪
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