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以换身份。现在不可能了。你跑去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得你。
他目光挪向她,姜皙亦直视着他,问:“你要找到我做什么?
许城一下语塞
她还是她,一句话就让他哑口,
早几年,他苦苦寻觅,好像一个固执孤独的苦行僧,不顾千辛万苦地向前跋涉,只要去到彼岸,可到了之后要做什么,是一
片茫然的。或许彼岸本身都是空无,
后来,面对不断重复的失败现实,他一度绝望,此生或许再也难以重逢
许城回神,站直身子,走向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了上来,姜皙绷紧嘴唇,目光平视,看见他利峭的下巴和凸起的喉结。太
近了,她几乎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极淡的气息。
她要伸手去推他时,他却从她身后的柜子上取下烧水壶,转身离开
灯光复又照在她脸上,她表情怔然
许城走到水池边,壶子接满了水,放在烧水底座上,摁下开关
他做宗这一切,才又靠回原来的位置,看她;“我说了,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你凭什么?”姜皙质问,“我安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
午城没做声。
"还是说,你又想利用我做什么?
”她竟轻笑了一下,
“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这话进得许城脸色白了一度,他很轻地咬了下唇,说:“是我对不一
“不需要。”美皙打断,因情绪波动,猛烈咳嗽两声,她好不容易稳了呼吸,“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是觉着,我们还能在-
起?还是说,你想弥补什么?我不想跟你有牵扯,也不想满足你那泛滥的同情心。
"我不想看见你,你听不明白吗?”美皙一字一句,“看到你,我恶心。
她声音还是很轻,没什么力度,但许城凝固了好几秒。因屋门没关上,冬夜的寒潮涌进来,阵阵拍打在他的后背和后脖颈
上,冷得彻骨
他靠在桌子这边,离她不到三米,两人却像对峙着天涯之远。或许因白炽灯光太晃眼,照得许城的思绪跟着他的眼神一块儿
有些涣散
这地方是真冷,冷得他手指发麻了
他低头,捏了捏失去知觉的双手,问:“那天闯进你屋里的那个男人呢?‘
他抬起头:“对你来说,我比他更恶心吗?
姜皙胸膛起伏
许城:“我只想确保这样的事不要一
“不要你管。”姜皙抓起柜子上一只玻璃杯朝他砸去
许城没躲,只稍微偏了下头,杯子底砸在他侧额上,撞向他身后的墙壁,砰地炸裂开,碎了一地。
是真疼
美皙是下了狠力气的,真想砸他,但没想到他居然不躲。又想他惯会耍这种苦肉计,心里更恨
许城额头上一块红肿,静了静,说:“你和姜添特征太明显,所以你这些年没有接受过慈善救济,没去过大医院。直到最近
把美添送去疗养院。”说完,不自在地低下头,有些沉默
他不动声色地呼着气,压抑住一种残忍的心痛感
开水壶里的水烧开,沸腾起来
许城过去把水壶移下,取了玻璃杯,往里头倒上半杯开水,端到桌前,翻了翻桌上的药,拿出一包冲剂,撕开了倒进杯中
又拿根筷子插在里头搅动几下。
棕色的药剂散开,一股苦苦的药味弥漫在他们之间
他低眸,搅着药:
“当年不知谁传谣,我猜,有些赌徒仇家寻你,不然你也不会频繁换城市,不做周定工作。还是那句话
我能找到你,其他人也一样。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你应该开始正常的生活,哪怕为美添考虑,
姜皙手脚依旧冰凉。可脚边的油汀已把周围一方空气加热,像一张干燥灼热的毯子,与骨子里的冰涼对冲着
“无所谓。”她说,“我就是死,也不想再跟你有牵扯,可以吗?
筷子轻搅杯子的叮咚声停止。许城放下筷子,将冲好的药推至她手边十公分处。
“行。”他低下头,可有些话必须要说,“但我想知道,你当初是怎么离开我们那艘船的?发生了什么?不止那天。这九年
都发生了什么?你过得怎么样,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你先告诉我。
他语气坚决得可怕
姜皙抬头,不可思议,他仿佛没听明白她刚才说的那句“不想有牵扯”:“许城,
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绷紧下颌,做出让步;“至少,告诉我你那天怎么下的船?谁把你带走的?
她轻飘飘地说:“忘了。
许城没声儿了,笔直地注视着她,那眼神像一寸一寸往她脑子里钻:
“好。你不说,那你就别想跟我没牵扯。
姜皙问:“执着这些事,有意义吗?
许城咬牙:“他把你从船上带走了怎么没意义?!“
”我说了。忘了。
他拿这样的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腔子悲与愤,就那样深深地憋闷地压制了下去
隔了会儿,她又是那句话:“你还不走吗?
他终于落败,垂下眼,转身,拿起扫帚和簸箕,将一地的玻璃渣扫干净后,到沙发边,拿起大衣,也从装羽绒服的袋子里拿
出几张纸,说
“你的手机壳可以试试网上交易,就不用那么辛苦。你怕泄露信息让人寻到,但现在是法制社会。我印了操作步骤,你有兴
趣试试看。
姜皙不接
许城将纸放在桌上:“我知道,你打零工或许比固定工作挣得多
但从警察的角度,工作固定的人受害概率会比零散人员低
很多。人在一个稳固的集体和社会关系里,本身就会对犯罪分子有一定震慑。一份固定工作,加上网上副业,挣得不会比打零工
少
他说了这么些缓和的话,姜皙依旧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他已没有什么能说的了,无论说什么,她都不给回应。
他缓缓到门口了,却又停下
许城的影子长长一条扑向走廊、栏杆和外头无尽的黑夜。
“姜皙,现在说这些,可能你觉得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意思。但是,”他卡了下壳,似乎找不到台适的语气,“当初,我
没想让你知道那些...
姜皙一下转过脸去,看着门缝外的黑夜,打断了他:“你可以走了吗?
许城坚持解释:
“我没打算伤害你,我原本想.....
“求你了。”美皙声音很轻,盯着门缝外根本看不清的江水
“你走吧。”
许城低着头,肩膀也垂着,他知道她有多倔强
“不要再搬家折腾自己了,我不会再打扰你。
姜皙没声音
他终究还是再看了她一眼,但姜皙侧头看着灶台上的烧水壶,神色淡凉。
许城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他扶着门把手,在外头站了会儿
从油汀加热的屋子里出来,走廊上冷风直灌,冰赛彻骨
隔着一扇门,姜皙指甲紧抠桌子,她知道他还在外面
恍惚间,她想起了姜家那天的大火。阿文姐姐让她快跑。她说,姜成辉不是个好爸爸,不爱她,死了也不用难过;她说,许
城是警察的线人。
阿文流着泪说:“你带着弟弟,一真往前跑,躲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再想这里的人和事。这儿不是
你的家,你也不是美家的女儿!把这里的事都忘掉!
“船上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她哭着说,“阿文姐姐,那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阿文姐姐,我好怕.....呜呜,哪里都没有家了是不是?‘
阿文也哭:“阿皙你乖啊,不怕。世界那么大,你那么好,一定会有新的人爱你。
"快跑!不要回头
-!好好活下去!
失!快跑啊!”
爸爸,哥哥,许城....
她以为养育她成长的爸爸,不爱她,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
唯一对她好的哥哥,死掉了。
许城...他骗了她,他不喜欢她
可那个时候,她太小,太简单,理解不了那么庞大的东西。就像笨拙的孩子拿渔网去承接汹涌而下的泥沙,漏掉大半,只剩
一丝丝细沙余留丝网上。
她乖乖听了阿文姐姐的话,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努力向前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带着弟弟几经周折,意外闯入肖谦的生
连嫁给肖谦也是懵懵懂懂的。
婚后那平静的两年半的生活,她依然没想明白那些事。她太懵懂了。好像没有很巨大的悲伤,只有很多日子里的细小的难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爸爸是假的,家是假的,许城也是假的。为什么哥哥死了,阿文姐姐死了,后来肖谦也死了。
是她的错吗?
那时,她太年轻,对爱恨情仇理解不深,要等到之后阅历增长;像遮光印字的苹果,稀里糊涂蒙着一层包装纸,等成熟了
字迹才会显现。
省谦死后她独自承担起养活自己和弟弟的责任,本能地去求生,去工作,去漂泊
一年一年,岁增月涨,好像也没有突然的节点,人在年月里自然而然成熟了。就懂得了一些事,也明白了所有一切是怎么一
回事
比如,明白了一个爱女儿的父亲是不可能将其圈养的,那是毁掉她的人生。
至于许城,她其实从始至终就知道,他做的是对的事。她只是......罢了,
一切都是她的命运
在有些个节点,她也对许城愤怒过,憎恨过。也在有的深夜泪流满面
可当她宁会成熟,历经并横得了生活时情绪都已过去
姜皙没有了巨大的悲伤,只是当初不明白的问题,依旧不明白,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就完全不值得被真心对待吗?
这些疑问也变得毫无意义,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一天一天,她平静地活着,只是不敢走夜路,只是总要换住所。除此之外,她自认都好。
她真的,不想再被打扰。
姜皙伸手,关了屋内的灯。
门外,许城垂下头去,
他穿上大衣,走进楼梯间,感应灯亮起,照得四周白花花的,极不真实,像酒后的世界。
车停在江边的长楼梯下,但许城拐个弯进了老街长巷,拿了根烟点燃。
他沿着小巷一直走去公交站,走着走着,皱了眉。他一周前给市政打过投诉电话,可路灯竟迟迟未修。
他再次拨了个号码,这次表明身份。对方说立刻处理。他将上次提过的另一个建议又提了一遍。对方也一并应下。
挂了电话,他独自坐在无人的公交站点。
夜深霜寒,这时间,最后一班车已发走。他像在等一趟不会再来的车。
十二点了。许城仍不急着回家,他最近失眠症加重,回家无甚助益,不如在外吹冷风。
一根烟燃尽,他再度掏出烟盒,只剩一根了
他近期抽烟也格外凶,不是个好现象
他拿起最后一根烟瞧瞧,没所谓地笑了笑,低头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的眼,一贯锐利清明的眼睛里,难得疲倦。
青白的烟雾笼着他的脸庞,他眼神放空,无尽的迷茫
美皙的很多反问,他接不住,像无法徒手接住暴雨夜流泻的雨水
她需要搞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是何种情感,密竟是愧,还是爱。所以与她重逢后,他很多次试图回想她消失后他的心情
回
想那个夏天,跟李知渠争吵的那个夏天,但一些都很模糊
这些年,也不曾有一个关于那个夏天的片段或回忆跳入脑海。像一片被抽走的真空地带。
又一根烟燃尽,许城伸手摸兜,意识到烟早没了
他将那纸盒撕开,展平,折叠起来。烟盒很硬,不好叠。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叠了个硬硬的小纸船。
他渐渐平静了,盯着那小船看了会儿,起身扔进垃圾桶,走进了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