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姜皙今天午班,下班就接了姜添回家。
今夜风大,不适合出去散步玩耍。两人待在家里拼乐高,是街景系列的餐厅。
冬天的夜,弟弟在桌边拼乐高,姜皙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背英语单词,油汀很暖;户外狂风大作。姜皙觉得很幸福。
姜添拼得很快,这才第三个晚上,房子就盖到三层了。
他每弄完一小块区域,都兴奋地摇头晃脑,叫姐姐看。姜皙便从英语书里抬起头,夸他很棒
她很久没见他这么兴奋了,不禁摸摸他的头,
美添从小就喜欢各种玩具,美成辉不在意他的教育或病情,只当他是痴呆
但姜淮是个好哥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闭症,以为姜添是傻子;且他很忙,没有太多时间陪他,但各种积木、拼图、小汽车从
没断过
姜家出事那天,姜皙手机里有三个姜淮的未接来电。可她高烧昏迷,手机静音,没能接到。姜淮在逃亡时一定去找过她,
如果她接到电话,哥哥会跟她说什么呢
是像阿文姐姐、肖谦一样,说:好好活下去
还是对她痛骂,许城是卧底,骗了她,骗了他,也害了他全家
姜皙很清楚。哥哥会很愤怒,但他还是会说:阿皙,哥哥以后没办法照顾你了,你要带着添添,好好活下去。
她带着弟弟活下去了,或许没有达到哥哥眼中的“好好”
肖谦去世后头两年,她勉强维持两人温饱。意外得知姜添是自闭后,她只能断断续续寻求最低端的治疗。近几年稍稍缓了劲
儿,但像乐高这种他以前常玩的玩具,是买不起的,
姜添不仅耗钱,还高需求、高敏感,需要大量精力陪伴。也导致她无法从事高时长的工作
她在生活与姜添之间,一度疲于奔命。她有时自责,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姐姐,将他照顾得不好。有时,她也很累;姜添情绪
大崩溃时,她也跟着崩溃
会想:哥哥,我不行了。活不下去了
有次,姜添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发疯吵闹,
怎么都停不下来
姜皙把
他拖到江边要和他一起去死
还有次,她想把他扔掉。她叫他坐在路边等她。姜皙走开好远了回头,
见他乖乖坐在那儿低头玩手指,她哭了一场,又回去
好些日子,不知是怎么浑浑需需跌跌撞撞走过去的。她从未深想
她性格里最好的一点,在于一颗心像松软的沙地,对苦难不受力,也不沉浸。多难多苦的经历,都像清水一样漏走,等太阳
一晒,又是蓬松松温热热的沙,
毕竟,生活里依然是有甜的。
很多个时候,在船上打工的目子,她会和添添一起晃着脚丫坐在甲板上吃冰棍;趴在栏杆边托腮看晚霞;剥萎角莲蓬吃,拿
吃剩的壳玩抓石子的游戏。在岸上,她和他在社区公园荡秋千,玩跷跷板;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吃着果冻和软糖.
又比如,此刻这样温暖而安宁的夜,也在过去重复过无数次。
姜皙低头看书上的单词,轻声念:“serenity。
姜添扭头:“姐姐说什么?
"serenity,英语。是宁静,平静,安详,从容的意思。
姜添歪头想了想,说:“姐姐是serenity。
姜皙不免笑了:“serenity是名词,应该用形容词,serene.
姜添眉心拧成疙瘩:“什么是名词,什么又是形容词?
大门上传来敲门声。姜皙微惊,姜添也静止住,
好在门上装了防撞链,姜皙不太担心,犹豫时,对方唤:“姜皙。
姜添欣喜抬头:“许城哥哥!
姜皙开门,扑面一阵北风。
许城从今夜的寒潮里来,带着一身的冷气,俊白的脸被风吹得萧冷。一双眼睛却光芒灼灼,像黑夜的星。
防撞链绷直,挡在两人中间。
他低眸凝视她:“我来看添添。看他乐育拼好了没。“
“许城哥哥,我快拼好啦!你看!”美添在背后欢乐地呼叫
美皙只得卸链子,放他进来。
屋里开了一晚上的油汀,比室外温暖许多。
姜皙关上门,许城已坐在桌旁,和姜添一起研究乐高。
他新买给美添的拼图放在沙发上,还有一袋子英语
书和光盘
今夜温度零下,他手背都冻红了
姜皙想一想,走到柜子边,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他抬头,有点儿受宠若惊:“谢谢。
他说:“我带了英语书和音频给你,希望能用上。“
姜皙会在下班路上背单词,早被时不时蹲点的他看见了
她很淡地说了谢谢
许城又试探:
“我朋友有个房子,那附近治安很不错一
“不要。”姜皙说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关上门,将他俩留在堂屋
她以为这样,许城待一会儿就会走。但他没有,
他很耐心地陪着美添盖房子。美添一旦开心起来,会讲很多话,很多的废话,傻话,跳跃的不着边际的话。但他句句都倾
听,句句有回应。
门板并不隔音,恍惚间,姜皙想起,他以前就是这样。无论在船上,还是小西楼,他对姜添一直很有耐心
那时候是有目的的吧
现在呢?
她听着他们时不时的笑声,内心却很难被这种欢乐感染。
那天的争吵还在眼前,只因他一句喜欢,她就差点溃不成军,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栽了跟头也不学乖
中途,许城压低声音问,姐姐还画画吗?姜添傻乎乎正常音量回答:“姐姐讨厌颜料。
许城立马捂了姜添的嘴,岔去别的话题
他又很低声地叮嘱美添。如果遇到危险。要学会促护姐姐
姜皙心是麻的:他要想攻破她的心防,太容易了。一直以来,都太容易了。
夜深,他们盖好了房子,姜添激动地起身转圈圈,意犹未尽,还要许城陪他玩拼图。
许城纵容地说好,
姜皙看时间,十点半了。她起身拉开门,说:“添添,该睡觉了。拼图下次再玩。“
许城笑容收敛半分。
“不行!”姜添抗议,“许城哥哥都同意了,你为什么反对?‘
许城开口:“添添,要听姐姐的话。拼图下次再玩。
姜添咕哝:“好吧。我要生气地睡觉。
“生气地睡觉会做噩梦,还是高兴地睡吧。”许城哄他,“房子拼好了,不值得高兴吗?
姜添立刻就又笑了,把乐育房子捧起来,搬去自己床头
姜皙拿了玻璃杯,加奶粉,兑开水,搅了杯牛奶进去。姜添喝完牛奶睡了,姜皙关了他房间的灯出来。
许城拿烧水壶在水龙头边接水。刚才姜皙冲牛奶,用光了暖水瓶里的开水。
他回头看她一眼,不太自然地说:“我有点渴,能先喝杯水再走吗?
姜皙嗯一声,走去自己房间,将他独自留在堂屋
-道薄薄的房门相隔,两个空间各自安静。静到窗外的狂风呼啸摧天,仿佛能把屋外的江河山林扫荡干净;静到屋内的烧水
壶水声震耳,明明水还没开,那汩汨水声却能穿墙入耳
姜皙的神经被这一内一外、一强一弱两道声音撕扯着
他应该离开了。
她理解他,但不代表她接纳他继续入侵她的生活
一墙之隔,许城靠在桌旁,盯着烧水壶出神,心头失落。
他等水壶沸腾,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沸腾
还想着,姜皙的房门打开。许城看到一小截假肢和一只白白的脚丫,往上,是她那一双纤细嫩白的长腿,白色棉布短裤,白
色小吊带,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锁骨清秀美好
近十年了,她的睡衣风格仍没变,干净纯洁像一捧柔雪
许城的耳朵突然静了音,风,声,烧水声都消失了。他听到了不知谁的心跳声
只一眼,他立刻转过头,面颊、耳朵迅速变红
姜皙走到沙发里坐下,演技拙劣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告诉他,他该走了。
许城面上的绯色渐渐退散,苦涩涌上喉咙,凝在嘴边
只要一来她面前,依旧是卑微、无力和数不清的挫败
外头风还在刮
烧水壶终于响了,许城往玻璃杯里倒了水
他脑子恢复平静,说:“我其实有话想和你说。
"64/42 "
他没回头:“你不冷吗?被子盖上。
姜皙迟疑。她下定了决心要通他走
“十分钟。我讲完就走。
姜皙拿被子裹住自己。
许城这下回身了:“我担心那天见到方筱仪,你心里难受。
姜皙被说中,隔了会儿问:“方筱舒是怎么死的?
"杨杏招惹了校外混混,方筱舒为保护她.....事后,杨杏收到一笔钱,全家搬走了。方信平警官觉得因为他调查姜家,逼得
太紧,姜成辉想给他个教训。江州警方,包括后来我,找了杨杏很久,没想她改了名,开始了新生活。
姜皙轻声:“她好勇敢啊。
又问:“你讨厌杨杏吧?
“确实不喜欢。
"我是不是不该.....''''
许城讶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两码事。庄婷是杨杏的女儿,不代表她就从属于杨杏。她是独立的个体,受到冤屈和伤
害,不该被公正对待吗?还有丁瑶她们,这次不揪出来,下次受害的又是谁?难道一定要找到一个家中九族都完美的受害者,才
能将她们绳之以法?
他这话像是在说她们,又像在说另一个人。
姜皙蜷缩在被子里,轻轻低下头
许城直觉她是难过的。他靠近一步,伸手,很想摸摸她,悬了好久,却只轻触了触她散在被子外的几缕发梢。柔软,轻细
像她的整个人
灯光将她的发丝照得莹润,盯久了,恍如时间停止。上次,能肆意地抚她的长发,是什么时候?
姜皙抬头,许城一瞬缩手,转身去碰桌上的玻璃杯,杯壁烫得他手一抖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但以后不要再给添添买这些东西
这会让我很难带他。
许城多聪明的人,一点就懂:“对不起,是我考虑欠妥。
下次不买了。
没有下次。”姜皙轻声,“你不要随便再来了。
仿佛屋顶裂开一条口子,所以冬夜的冷气嗖嗖地从许城头顶浇下来
她....
还是怪他
但姜皙很温和地开口,回答了他内心疑惑:“我没有怪你了,也无所谓原不原谅。‘
“许城,我一直知道姜家罪孽深重,尤其在看到方筱仪后;亲眼看到,再一次意识到这份罪恶究竟是什么。更确定你当初做
的事是对的。你一真是个很好的人,现在也是个很好的警察。但过去的,都过去了。但伤疤好了,何必反复去抠呢?
“我只是你的一条旧伤疤了吗?”他很淡地笑了下,笑容苍白,
姜皙平静垂眸:
“你别这样一会让我有负担。
他抠到一个字眼:“有负担,为什么?
她匆匆避开眼神:
“我有我的生活方式。或许你觉得我狼狈可怜,但没有。这些年,我吃了些苦,可也有很多平静的日
子。
"我从没觉得你狼一
“许城,”她轻轻打断,“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在较什么劲。
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说:“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一直去找我。我说不想见你,但你一直去。那时我在撒谎。我想见到你,
所以我想,或许你也在撒谎,我应该坚持。我要是不较这个劲,我怕后悔。
姜皙忽然就觉得要哭,强忍住.
”你想错了。我不像你,口是心非。”她说,却没力量抬眼看他,只想匆匆结束,“太晚了,我真的困了。‘
许城没了办法,走到门口:“就一点,你要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找我。‘
姜皙没应声
许城执拗地等。
终于,她很轻地:
“嗯。
许城回到家中,灯也没开,瘫坐在沙发里
家都变得陌生,昏暗,无光;心不能安的地方,怎能称为家
他脑袋很空,手心也很空,像终于意识到,无论他多努力,他的双手也无法在时光的海浪中抓住泥沙。
其至越用力,越是什
么都留不下,只剩冰冷潮湿。
对于姜皙,他已无计可施
她不想见他。
许城倒在沙发上;身高188的大男人把自己蜷成婴儿的姿势,脑袋用力埋进抱枕和沙发的缝隙里
她不想见他。
他极其痛苦地哼出一声,抱紧了头
在昏昧寂静的屋内蜷了不知多久,想起临别时她那一声“嗯”,
她“嗯”了。
许城一下缓过来,睁开眼,想起姜皙的小屋,
今晚他去,她家灶台柜子上新添了个搅拌机,餐厅发的四个玻璃收纳瓶。
姜皙在里面分别装了红豆、黄小米、木耳、银耳;漂亮诱人、
屋内新添了核桃木色的小书桌,桌上铺着美乐蒂软垫,垫子上许多个笑脸大大的粉耳朵呆兔子;一个青蓝色的书立,学习用
书摆得整整齐齐;一盏乳自色台灯,灯杆上贴着彩色的便利贴,写满英语单词,秩序井然又温馨好看。
台灯下还放着两块从江边捡来的漂亮石头,一块像丹霞地貌,一块像玻璃,棱角在灯下闪着彩虹光。
她确实用心地在过着她的小生活,也过得很好,
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轻盈、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