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什么。

    虞清是个孤儿,一出生就被丢到了孤儿院外的垃圾桶旁。

    孤儿院的孩子总喜欢畅想自己有爸爸妈妈的生活,虞清也不例外。

    她想她的家一定有柔软的床,爸爸妈妈也很爱她。

    或许命运也愿意眷顾她一次。

    十岁那年,虞清梦想成真了,一对来孤儿院的教师夫妇一眼相中了她。

    虞清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卧室。

    她兴致勃勃,将养父母这间四楼的教职工福利房定义为家,哪怕后来养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被赶出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成年那天,虞清坐在养父母对面,翻开了递给她的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的都是她花的一分一毫,甚至还有她不小心弄脏的妹妹的纸尿裤。

    虞清看着原本温柔的养父母,忽然觉得他们陌生起来。

    可谈恨,也说不上。

    她只是知道了,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搬家,还钱,逃离他们。

    虞清原本跟朋友兴致勃勃的计划的暑假生活,就这样被养父母突如其来的索债额住了喉咙。

    那时候老小区还有一月两百的合租房,房东挤挤巴巴的在里面塞了张双人床进去,躺上去就会吱呀呀的响。

    这能算家吗?

    虞清摇摇头,强迫自己快速进入睡眠,毕竟明天还要早起打工。

    后来虞清住过很多地方,大学宿舍、合租房、整租房。

    她可以跟任何一群人自信谈笑,和睦相处,每个人都说她很合群。

    可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对这些地方从来都没有过归属感。

    直到那天,虞清在下班路上遇到了恋恋。

    那只病得要死,跟小时候的她一样被丢在垃圾桶旁的小狗。

    虞清把恋恋救回来的时候,她身上的毛都打结了,破破烂烂的,看不出一点边牧的样子。

    她就给她梳毛,带她去看医生,每天变着花的骗她吃药,一个月的工资不够,她就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积蓄。

    终于两个月后,恋恋被虞清拼了命的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老房子一楼潮湿,墙上都是青苔,人还能勉强住一住,大病初愈的小狗可不行。

    虞清就一个人蹲在墙角,拿着铲子哼哧哼哧干了一天,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阳光落在小狗柔顺的长毛上,金灿灿的。

    她跑起来,好像开了柔光滤镜。

    一只小狗是那样的恣意快乐,叫虞清也感受到了活着的意义。

    她想,她大概找到她的家了。

    可惜这个家她只拥有了两年不到。

    就在虞清拼命赚钱,终于有底气带恋恋搬去市中心六十平米的loft小公寓的时候,恋恋走了。

    先天性心脏病突发。

    虞清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嘴巴里是她最喜欢的那只绿色小恐龙。

    虞清当时还笑她懒,自己回家都不来迎接她。

    可是接着迎接她的,就是小狗软趴趴垂在她手臂上的脑袋。

    小狗的脑袋是那么轻,又是那么沉,砸的虞清一个踉跄,疼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这只陪伴虞清度过无数个难熬日夜的小狗没能在虞清给她精心挑选的新家住一天,没能扒在充满阳光的阳台目送虞清上班一天。

    搬家后,虞清就把恋恋的照片摆在了新家入户门最显眼的位置。

    她知道,如果这只臭小狗还在,一定会每天都守在玄关前,摇着尾巴迎接她下班回家。

    虞清也不知道这个房子算不算她第二个家。

    或许从恋恋离开那日起,她就又成了没家的小孩。

    原本虞清计划自己大概再在这个房子住四五年,攒钱买个足够恋恋跑来跑去的大房子。

    却不想倒头睡了一觉,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虞清不知道这个房子是原身的第几个家,就像她现在也不是很清楚这个房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夕阳笼罩过少女瘦挑的身形,将虞清的每一根发丝都染上不知道是希望还是毁灭的金色。

    她蹲在江念渝面前,握着她的手。

    邀请她跟自己共赴的,是一场未知的未来。

    说不忐忑是假的。

    所幸江念渝没有拒绝虞清的邀请。

    她在虞清向她抛出这个橄榄枝的瞬间,就点了头。

    她说:“好。”

    她求之不得。

    .

    医院办事章程清晰,很快就给江念渝办好了出院手续和寄住,四方签字,存入医院档案。

    警察见解决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主动点了小炒菜请大家吃,也算给虞清和江念渝践行。

    而护士长则在跟两人叮嘱注意事项的同时,送了江念渝一条漂亮的白裙子祝贺她出院。

    楼道的风吹鼓起少女轻盈的裙摆,好似窗外飘落的薄云。

    那婴儿蓝色的眼瞳倒映过一扇扇写着房门号的屋子,她平静又好奇,最终在一块写着2406的房门前停下。

    “到家了。”虞清利落的输入房门密码,推开了房门。

    自然的阳光瞬间从走廊生冷的人工光源里跳出来,朝江念渝扑了个满怀。

    这个屋子三天没有人住了,主人的气味说浓不浓,说淡也不淡,逃不过Oga敏锐的鼻子。

    起先江念渝还无所戒备跟着虞清进屋,等她放置物品,给自己找拖鞋。

    可忽然间她就感觉有好多缩小版虞清从房子里钻出来,叽叽喳喳的携着她熟悉的气味,一个接一个朝她扑来。

    江念渝眼瞳骤缩,顿感不妙。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令她感到兴奋又糟糕的事情——

    这是虞清的家。

    这个家不用掩饰,明晃晃的充满了虞清的味道。

    脖颈后的腺体在兴奋的跳动,抢先占据了江念渝的理智。

    她贪婪的拥抱着朝自己扑来的气味小人,几乎就要幸福的被她们淹没吞噬。

    而穿堂风涌进玄关,自然垂下的手指轻轻弹动,下一秒便紧握起来。

    江念渝深吸了一口从走廊外涤换来的空气,克制着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起码现在还不可以。

    “哒。”

    “这双鞋子没有穿过,以后就是你的啦。”

    就在这个时候,一双白兔子拖鞋跳进了江念渝的视线。

    虞清半弓着腰看着她,歪头扬起的眼睛明亮亮的,配合着她身上的味道,好像太阳。

    江念渝眼瞳一颤,似有些不自然。

    好似阴暗里呆久了的人,下意识不是要追逐太阳,而是自觉不该触碰到这么干净的东西。

    好奇怪。

    江念渝垂眼,默然意识到在她忘记的过去里,她可能并不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不喜欢?”见江念渝久久没有反应,虞清主动问她。

    “怎么会。”江念渝不动声色的收起自己的思绪,将她的不堪、贪婪、越线、阴暗与潮湿统统藏在清冷乖巧的表象下。

    她才不管自己能不能适应阳光,现在她在虞清这里,太阳就是她的。

    小兔子的耳朵贴着纤细的脚踝,一晃一晃。

    它紧紧的追着前面的小狗尾巴,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是厨房,炒油烟大的菜时可以拉上门。”

    “吧台晚上可以喝个小酒,然后把电视挪到斜对面,看个电影很舒服。”

    “洗衣机在阳台,吸尘器什么的也在这里。”

    “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浴室在里面。”

    ……

    虞清带着江念渝走进家里,给她介绍起了自己的房子,顺便也跟江念渝一起熟悉了遍这个家。

    许是这个身体还残留着对房子的熟悉,虞清讲解起来熟练,没怎么漏破绽。

    只是到了书房,她差点把原身出卖了。

    “这是书房,上面是二楼卧室。”虞清说着,推开了楼梯下方的书房门。

    虞清感觉原身应该是个爱看书的小姑娘,书房一整面墙的柜子里满满当当放的全是书。

    她对这样的阅读量咋舌,跟江念渝一样,仰头欣赏起了原身的书海江山。

    “你平时可以进来看书,够你看很久。”虞清想起在医院江念渝就找她要书,感觉她会喜欢。

    说着,虞清就随便打开了面前的书柜,想拿本书出来给江念渝。

    却不想放眼过去,她看到了很多眼熟,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书——

    《转生异世界,失去Alpha身份的我成了吸血鬼的囚|鸟》

    《穿越到没有abo的世界~我和她是否还可以百合花绽放》

    《作为背叛S级Alpha的我,该如何向她赎罪》

    ……

    救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原身原来喜欢看这种东西。

    ……虽然她也很喜欢。

    虞清对这些书实在是太熟悉了,她都不用把这些书抽出来,就知道它们的封面是怎样一副拿出来就该打码的画面。

    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这些年阅文无数的不尊重,虞清一下关上了这列书柜的门,无处安放的羞耻感笼罩着:“这个书柜没什么好看的……哈,哈哈。”

    虞清笑的很干,江念渝不解的朝她歪了下头。

    她实在不忍玷污她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眸,告诉她:“你要是想看书的话……就,就先看那几个柜子的吧,内容比较轻松。”

    江念渝听着,乖巧的点了下头,暗自记下——

    这个柜子里的东西是虞清的宝贝,其他柜子的书都她可以乱看,唯独这里的书,她看的时候要小心,好好珍惜。

    给江念渝介绍完书房,时间也不早了。

    虞清注意到江念渝低垂着的眼睛已经在上下眼皮打架了。

    是啊,这两天在医院她们不到十点就睡觉了,现在显然到了江念渝的睡觉时间。

    可江念渝到家乖的过分,什么东西也不多碰,什么话也不多说。

    就像新领进家的小动物,需要主人细心引导。

    于是主人虞清主动跟她的小动物提议:“我们去看上面的卧室吧,看完正好休息。明天我不上班,剩下的事明天再做。”

    江念渝闻言抬起了困倦的眼睛,果然对虞清的提议点了下头:“好。”

    “这就是我们的卧室。”虞清踩上最后一个节台阶,给江念渝展示她位于二楼的卧室。

    原身的房子有公寓的通病,卧室上方有根突兀的大梁,和里面的墙形成一个长方形区域。

    但设计师灵活,利用了这个长方形区域,在这边做了一个抬高的壁橱。

    虞清从一侧入口探进去,就看到里面正好铺了一张榻榻米小床。

    它跟外面卧室的床一墙之隔,好像是原身藏在这里的私密空间。

    虞清看着柔软的被子正正好好卡在两面墙的中间,顿时安全感拉满。

    只是在喜爱这块小区域之余,虞清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既然原主都不怕自己收藏的本子被人发现,为什么还需要这样一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呢?

    线索太少。

    想不明白。

    而且现在也不是推断这些的时候。

    虞清转身看外面的江念渝,趴在地上热情的给她摇尾巴:“你睡这里吧,我睡在外面给你值班,怎么样?”

    很好,很不错。

    完全隐私的环境,对缺乏安全感的江念渝来说很具有诱惑力。

    可江念渝依旧觉得不是最好。

    她眼神游走,慢慢停在虞清位于壁橱外面的那张床上。

    那是张很有分量的实木床,两个人睡绰绰有余。

    粉色的床笠包裹着床垫,怎么动都不会被弄皱。

    “睡衣。”

    这么想着,江念渝的手里就被塞进了一套粉色的短袖短裤。

    这是虞清刚刚从衣柜里翻找出来的。

    她没想到她跟原身的习惯这么相似,舍不得穿的全新套装都被压在衣柜最下面。

    “全新的,绝对没穿过,放心。”虞清拍拍江念渝手里的睡衣。

    的确,这两套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闻上去只有洗衣液的味道。

    虞清拿着它们附着在布料上面的味道稍纵即逝,江念渝还没来得及细嗅,转眼就消失了。

    这算什么放心。

    江念渝捏了捏手里的衣服,就看到虞清抱着床被子又爬进了她待会要睡的壁橱,仔仔细细的在给她铺床。

    虽然护士长说江念渝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堆外敷内用的药,就让她出院了。

    但虞清还是顾虑江念渝失忆这件事,又是给她铺被子,又是换枕头,连陪她睡觉的小玩偶都准备了好几只,力求一个让她宾至如归。

    只是就在虞清尝试再给江念渝插上一盏小夜灯的时候,身形一挪动,就挤上了什么东西。

    “唔。”

    那东西发出一声吃疼的呜咽,微弱的声音清清冷冷好像某个人。

    虞清猛然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念渝也挤进了这里,怀里还抱着虞清塞给她的玩偶兔子。

    方才还宽敞的壁橱,一下变得逼仄起来,连人的呼吸都清晰无比的停在这方区域。

    虞清的小腿就抵在江念渝的腰侧,赤着的脚毫无阻拦的感受着她温和细腻的肌肤。

    空间一下逼仄起来,虞清感觉她的心跳不对。

    可江念渝像是注意不到一样,又挪动起了她的身体,朝虞清凑过来。

    她的婴儿蓝的眼睛微微低垂,双唇轻动:“虞清,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