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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容克的思潮?

    离开无忧宫侧翼,克劳德没有立刻返回自己那个舒适的房间。

    他需要呼吸一点宫墙外的空气,更需要去触摸一下那个他即将要与之周旋和对抗的世界,那是容克、军官、银行家、工业新贵们的世界。

    他需要知道他们此刻在想什么,谈论什么,恐惧什么,渴望什么。

    纸上谈兵永远致命,他必须为改革填充真实的血肉,哪怕那血肉是冰冷而排外的。

    换上一套不那么正式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克劳德揣着几张零钞和通行证,再次离开了无忧宫。

    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向着柏林西区更繁华也更体面的地段走去。

    最终他在选帝侯大街附近,一栋装饰着新古典主义立柱的建筑前停下脚步。

    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能瞥见内部深色的木质装潢、丝绒座椅的边角,以及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安静穿梭的身影。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用漂亮的花体字镌刻着科赫咖啡馆。这里是柏林上流社会,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容克子弟、军官、以及部分与旧贵族关系密切的银行家、律师们钟爱的社交场所,价格不菲,门槛无形。

    克劳德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明亮到足以看清报纸上的小字,又柔和到不刺眼。深色镶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或田园风光的油画,客人并不算特别多,三三两两地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旁,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轻笑。

    他选了一个靠近角落但视野能覆盖大半个厅堂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侍者训练有素,并无多余的好奇或打量,很快将咖啡和一份折叠整齐的当天报纸送来。

    克劳德摊开报纸,目光却越过纸页边缘,耳力集中,捕捉着周围的声浪

    首先入耳的是旁边一桌几个年轻男子的高谈阔论。他们穿着剪裁精良但样式保守的深色外套,头发用发蜡梳得整整齐齐,脸颊红润,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和严格家教共同塑造出的骄矜气质。典型的容克或高级官僚子弟。

    “……所以说,你那匹新买的汉诺威马到底怎么样?我父亲说看马首先要看肩胛的倾斜度和后腿的肌腱……”

    “绝对的上等货!我上周在格鲁内瓦尔德试跑了一圈,那感觉,啧,比家里那匹老冯·德·马尔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下个月波茨坦的春季赛马,我准能进前三!”

    “得了吧,就你那骑术?上次是谁在障碍赛上被甩下来,啃了一嘴泥?要我说,真正的男人气概还得在击剑场上见真章。我们军官学校下周有内部对抗,施瓦本教授亲自当裁判,那才叫……”

    话题迅速从马匹、猎犬、枪支,转向最近宫廷舞会上某位小姐的礼服,又跳到对柏林新开的一家法国风味餐厅的评价,间或夹杂着对家里老头子顽固不化、不懂变通的抱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军队见习或某个闲职的期待。

    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关乎荣誉与享乐的美好幻想,什么国家经济、社会矛盾仿佛远在云端,与下午的咖啡和晚上的舞会邀请函相比显得虚无缥缈。

    另一侧,两个穿着深色三件套、年纪稍长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摊开几张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表格。他们的气质更加内敛精明,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联合钢铁的股票还在阴跌,美国人那边新的平炉技术传言对他们冲击很大。不过,巴伐利亚的化工联合体最近在染料合成上有突破,专利价值惊人,我已经让苏黎世的账户……”

    “谨慎点,朋友。化工行业波动太大。我更看好北德的造船和航运相关产业。海军部那边风声越来越紧,新的扩建计划一旦在议会通过,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现在提前布局一些中小型配件厂,比直接投巨资到船坞更稳妥,杠杆也更大……”

    “……非洲殖民地那几处新勘探的矿区,特许经营权竞争很激烈,英国人、比利时人都在活动。我们或许可以联合几家银行,以德意志资本联合体的名义……”

    他们的语言是数字、利率、专利、股权、特许经营权。利润是唯一的指南针,风险是需要精密计算的参数。国家利益、战略需求在他们口中是可供分析和下注的风口。

    克劳德小口啜饮着微苦的黑咖啡,将听到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这是帝国精英阶层的一个缩影,一部分沉浸在传统骑士精神和社交享乐的过去时,一部分则敏锐地追逐着资本与技术的未来时。

    两者或许在沙龙里碰杯,在婚姻中联姻,但在面对国家干预、劳工权益这些字眼时,他们的反感恐怕会出奇地一致,前者视为对传统秩序和自身特权的冒犯,后者视为对利润率和资本自由的粗暴干涉。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春风,也吸引了些许目光。

    一位年轻小姐独自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浅鹅黄色春季裙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细的白色蕾丝,头戴一顶装饰着淡紫色丝带和小巧羽毛的宽檐帽,淡金色的长发在帽檐下编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柔柔地垂在耳边。

    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肌肤白皙,碧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顾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与良好的教养。她手中拿着一本诗集和一个小小的丝绸手袋。

    她站在门口略作张望,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显然咖啡馆里已经没有了空桌。侍者快步上前,低声致歉,并建议是否需要等待。

    金发少女的目光在店内扫过,掠过那些谈兴正浓的男士们,最终,落在了克劳德这张只有他一人的角落小桌上。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良好的教养让她做出了决定。她向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径直朝着克劳德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裙裾微动,带着一阵香风

    “下午好,先生。”她在克劳德桌旁站定,声音清脆悦耳,“很抱歉打扰您。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与您共用这张桌子吗?”

    克劳德从观察和倾听中回过神来,抬起头。近距离看,这位少女的美貌更加夺目,那种纯净的几乎不染尘埃的气质,与咖啡馆里弥漫的雄性谈资和金钱计算格格不入。

    他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当然,小姐,请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与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拼桌是我的荣幸。”

    “非常感谢您。”少女露出一个礼貌而含蓄的微笑,在克劳德为她拉开的椅子上优雅地坐下,将诗集和手袋轻轻放在桌上。侍者适时出现,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小份萨赫蛋糕。

    短暂的沉默。

    克劳德注意到,附近几桌的年轻容克们,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艳羡?这位小姐的容貌和气质,显然属于他们那个阶层,而且是其中相当出众的一员。

    “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来走走,不是吗?”少女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克劳德手边的报纸上,“您是在看新闻吗?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父亲总说报纸上尽是些让人头疼的数字和争吵,不让我多看。”

    她的语气天真,带着一种对外面世界的有限认知和淡淡的好奇。

    “只是一些经济报道,确实有些枯燥。”克劳德合上报纸,顺着她的话说,“像这样出来喝杯咖啡,看看街景,听听周围的谈话反而更有意思些。”

    “哦,谈话?”少女眨了眨碧蓝的眼睛,侧耳听了听旁边那桌容克子弟正在高声争论哪种葡萄酒配野味最地道,忍不住用小手帕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也总是这样,聚在一起就谈论马呀、狗呀、打猎呀,有时候还争论哪个步兵团的制服最帅气,哪个骑兵队的马匹最神骏,吵得人头疼。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她的抱怨带着娇嗔,显然对兄长的圈子既熟悉又有些轻微的鄙视,这属于那种被保护得很好、觉得男性那些幼稚游戏有点无聊的妹妹心态。

    “看来小姐的兄长是位军官?”克劳德顺着问。

    “是的,在近卫军服役。”少女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自豪感,但并不张扬,“我们施特莱茵家世代都有子弟在军中服役。”她自然地报出了姓氏

    冯·施特莱茵。一个典型的有历史的容克贵族姓氏。克劳德在脑内快速搜索原主模糊的记忆,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是记不太清

    “原来是施特莱茵小姐,失敬。我叫克劳德·鲍尔。”克劳德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隐去了顾问头衔。

    “艾莉嘉,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少女也礼貌地回应,然后有些好奇地看着克劳德,“鲍尔先生,您看起来……不像是经常参加格鲁内瓦尔德赛马会或者军官俱乐部舞会的人?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觉得您的气质有些不同。您是位学者吗?还是……从事写作?”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里没有长期骑马握缰或击剑留下的特殊茧子,也没有商人那种对数字极度敏感的精明感,反而更像……嗯,她家里那些藏书室里偶尔来拜访的、有些书呆子气的家庭教师?

    (以后全德国都怕这个人了,书呆子气吗?)

    “我确实与文字打交道多一些,勉强算是个编辑。”克劳德含糊道,将话题引开,“艾莉嘉小姐似乎对这些社交活动不是很感兴趣?”

    “舞会还可以,至少音乐是美妙的,裙子也漂亮。”艾莉嘉用银勺轻轻搅动着送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吃着蛋糕,动作优雅,

    “但总是谈论同样的事情,见同样的人,也有些无趣。我更喜欢骑马独自在森林里散步,或者在家里画画、弹钢琴、读诗。”

    她指了指桌上那本诗集,是歌德的抒情诗选。

    “父亲说我不够活跃,不懂得为家族……嗯,拓展必要的交际。”她微微嘟了嘟嘴,这个孩子气的表情在她完美的淑女仪态中显得格外生动。

    典型的容克小姐。克劳德心里有了判断。她生活在由家族荣誉、军事传统、土地庄园、以及有限的上流社会社交构成的精致泡泡里。

    她对政治经济的认知可能仅限于父亲或兄长餐桌上的只言片语,以及报纸上被过滤后的标题。

    她或许知道工人罢工这个词,但完全无法想象鲁尔区矿工肺病的痛苦。她可能听说社会民主党是危险的,但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诉求。

    她的世界是具体的、优美的、充满礼仪和情感的,与克劳德清晨在书房里用冰冷数据勾勒出的那个残酷的齿轮世界隔着厚厚的帷幕。

    然而正是这种不谙世事让克劳德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一个绝佳的未被污染的观察样本。

    在她身上他能看到这个阶层最光鲜、也最顽固的一面

    那种将现有秩序视为天经地义,将自身生活方式视为文明标杆,对底层苦难缺乏真切感知,对剧烈变革本能恐惧的深层心态。

    “拓展交际……通常是指结识那些对家族事业有帮助的先生们吧?”克劳德故作不经意地问。

    艾莉嘉的脸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有些嗔怪地看了克劳德一眼,但没有否认:“父亲和母亲是有这样的期望。但我觉得,两个人相处,总该有些……嗯,共同的兴趣和话题才好,不能只看家世和头衔,对吧?”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觉得跟一个陌生男子谈论这个话题有些失礼,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对浪漫感情的向往。这是她所受教育中,少数被允许的属于个人的叛逆幻想。

    “当然,志趣相投很重要。”克劳德表示赞同,然后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不过,像您这样的家庭,对子女的期待,除了婚姻,在事业上也有所安排吧?比如您的兄长从军,那如果您是位公子,或许也会被期望进入军队、政府,或者学习法律、管理家族地产?”

    “如果是哥哥们,那当然。”艾莉嘉点点头,“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土地和庄园是根本,但也要有子弟在柏林,维护家族的声音和利益。”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仅仅是这样了。我听说有些亲戚家的哥哥去了柏林大学读经济,或者进了银行、大公司,父亲虽然嘴上说不务正业,但似乎也并不真的反对,只要他们别忘了自己是谁。”

    别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克劳德心中了然。这就是容克阶层面对资本主义洪流时的微妙心态

    他们开始拥抱新的财富和权力形式,试图融入甚至主导,但骨子里仍然要牢牢抓住土地、军职、贵族身份这些传统根基和标识,确保自己根正苗红,不被暴发户同化,也不被时代甩下。

    这种矛盾心态,或许就是分割策略可能的切入点

    那些更能适应变化、愿意接受有限改良以维持长远根本的开明派,与那些死守一切旧特权的顽固派之间的裂隙。

    “不忘本,确实很重要。”克劳德顺着艾莉嘉的话说道,初步的调查目的已经达到,从这位典型容克小姐身上,他触摸到了这个阶层光鲜表皮下的纹理与温度。再深入试探下去不仅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觉,也超出了偶遇闲聊的界限。

    是时候转换话题了。紧绷的神经需要松弛,而眼前这位美丽、单纯、对枯燥现实话题不感兴趣的淑女,无疑是一位极佳的能让人暂时忘却沉重现实的谈话对象。

    况且与这样一位赏心悦目的小姐轻松地聊聊艺术和远方,不正是这种午后咖啡馆应有的情调么?(哎呀你就是想泡妞,小德皇哈气哈你!哈!)

    “不过,总是谈论家族、责任和未来,未免有些沉闷。”克劳德端起咖啡杯,微微一笑,将话题轻巧地荡开,“像今天这样好的阳光,或许更适合聊些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比如艺术或者远方有趣的风物?”

    艾莉嘉闻言,碧蓝色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显然对克劳德的提议很是赞同。她轻轻放下银勺,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流露出少女对美好事物的好奇与向往。

    “啊,您也喜欢这些?太好了。父亲总说那些是不切实际的消遣,可我觉得生活里若没有一点诗意和想象该多无趣呀。”

    “完全同意。”克劳德点头,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歌德诗集,“看来艾莉嘉小姐是诗歌的爱好者。不知除了歌德,您是否也对其他形式的艺术感兴趣?”

    “比如绘画?我前些日子在杂志上看到维也纳分离派最近的画展似乎引起了不小反响,那些大胆的色彩和线条,虽然颇具争议,但确实充满生命力。”

    他抛出了一个安全又略带前沿性的话题。维也纳作为艺术之都,其新风潮是柏林沙龙里也会谈论的内容。

    “维也纳的绘画吗?”艾莉嘉微微偏头,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的一位表姐嫁到了维也纳,她在信里提过,说那些新派画作让守旧的老先生们很是恼火呢。”

    “不过她偷偷去看过,说有些作品虽然看不懂,但颜色真的很美,像梦境一样。我倒是更喜欢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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