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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限合作

对任何旨在改善劳工待遇、缓和阶级矛盾的社会立法。他们的贪婪正在制造庞大的、心怀怨恨的无产阶级,为社会动荡埋下火药桶。”

    “更危险的是,其中一些人与国际投机资本、甚至可能与外国势力勾连过深,其忠诚度在关键时刻值得怀疑,平日里享受我们帝国的庇护与市场,一旦出事跑的比谁都快”

    “压力,则来自这两股力量,僵化的旧特权阶层与贪婪的新生资本力量的结合与博弈,挤压着皇权、挤压着国家的财政与资源、也挤压着广大中下层民众和普通军人的生存空间。”

    “这种压力,在外表现为议会里的党争、立法僵局、政策难以推行;在内则表现为社会矛盾的累积、军队内部的不满、以及……陛下推行任何有益改革时面临的巨大阻力。”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指清晰。他抨击了部分容克和一部分资本家,这既点明了问题,又避免了将整个阶层树为敌人,留下了分化与拉拢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他将矛头指向了这两股力量的结合与博弈对皇权和国家整体利益的损害,这无形中将自己的立场与维护皇权和国家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克劳德的话,尖锐,甚至有些刺耳,但每一句都戳中了他这个帝国掌舵人内心深处最清楚也最无力的一些隐忧。这个年轻人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不安,也清楚得……让人不得不正视。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不安分地跳跃着。

    良久,艾森巴赫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得很好。” 他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虽然用词激烈了些,但……大致不错。帝国确实背负着这些……”

    “所以,你的修补方案,就是陛下可能感兴趣的第三条路?用皇室权威,去调和、压制、甚至……清除掉你所说的这些锈蚀和造成磨损的部分?同时给予底层一些甜头,换取稳定?”

    “调和与引导是主调,压制与清除是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 克劳德纠正道,“至于甜头……那不仅仅是换取稳定的代价。让绝大多数劳动者能活得有基本尊严,让为国家流汗流血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本身就是国家应尽的责任,也是帝国长久稳定的基石。一个内部撕裂,充满怨恨的国家,无法应对外部的任何挑战。”

    艾森巴赫不置可否,“想法不错。听起来,甚至有点像……社会民主党的某些主张。当然,剔除了他们那些关于阶级斗争和推翻现行制度的危险部分。”

    “任何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都难免会与社会民主党所关注的议题重叠,因为问题本身是客观存在的。” 克劳德坦然承认,“区别在于立场和手段。他们站在阶级的立场,最终目标是改变所有制。我站在国家和皇权的立场,目标是维护现有基本制度下的改良与整合。”

    “他们可能倾向于激进的动员和对抗,我则倾向于利用皇权威望、法律框架和渐进的政策调整来进行疏导和改良。目的相似,根基迥异。”

    “很清醒的认识。” 艾森巴赫微微点头,但随即,他抛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现实的问题

    “但你想过没有,鲍尔先生?人性是贪婪的,也是健忘的。今天你迫于压力,给了工人更高的工资,限制了工时。明天,那些工厂主和容克老爷们就会觉得你软弱,觉得皇权可欺,他们会用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将损失转嫁回去,甚至变本加厉。”

    “而工人们一旦尝到了一点甜头,很快就会要求更多,永无止境。你给的仁政很可能变成喂养两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的肉,最终把你,把皇室,拖入无休止的索取和动荡之中。历史上的改革者不少都死在这上面。”

    这是一个基于历史经验和现实政治冷酷观察的质疑。充满了对人性阴暗面和既得利益集团反扑力量的深刻认知。

    “宰相阁下,请容我冒昧地说,您刚才的论述,虽然基于丰富的经验,但其中隐含的,是一种对人性过于悲观,或者说,过于静态的假设。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特殊的人性论。”

    “无论是将人预设为天性贪婪、得寸进尺,还是反过来相信人性本善、教化万能,在我看来都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人性并非固定不变的本质,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社会制度、经济关系和权力结构下,被塑造和激发出来的、复杂多变的状态与选择。”

    “一个在残酷竞争、毫无保障的流水线上工作十四小时的工人,他可能变得麻木、自私、充满怨恨,这是环境使然。”

    “但同一个工人,如果进入一个拥有基本保障、能通过工会争取权益、能看到生活改善希望的环境,他也有可能变得勤奋、负责、甚至富有创造力和集体荣誉感。”

    “同样,一个躺在世袭特权上、无需努力就能享尽富贵的容克子弟,自然容易堕落成纨绔废物。但如果爵位和财富的继承,与为国家服务、管理田产的实际绩效挂钩,如果无能者会被剥夺继承权,那么其中至少会有一部分人,会被逼着去学习、去尽责、去成为真正的精英。”

    “资本家亦然。在一个法律健全、公平竞争、创新和实业受到鼓励,而投机和压榨受到惩罚的环境里,逐利的天性会驱使资本流向生产和技术革新。而在一个权钱交易盛行、法律形同虚设、掠夺比创造更容易赚钱的环境里,资本自然趋向于垄断、投机和寻租。”

    “所以,问题不在于人性本身是善是恶,是贪是足。而在于我们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系统和游戏规则。这个系统是鼓励勤奋、创新、合作、责任与长期主义,还是鼓励懒惰、投机、掠夺、短视与零和博弈?”

    “陛下和我所设想的第三条路其核心之一,就是尝试重新设计和校准帝国的系统与规则。不是靠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靠简单的暴力压制,而是通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谨慎但坚定的制度调整、政策引导和利益再分配。”

    “比如,改革容克继承制度,将部分特权与实际贡献挂钩,打破纯粹的血统论,为有能力的平民军官和技术官僚打开上升通道,同时自然淘汰那些纯粹的蛀虫。”

    “完善劳动立法并确保其执行,不是简单地给甜头,而是确立雇主与雇员之间基本的权利义务框架,将冲突纳入法治轨道,同时通过建立行业仲裁机制、推广技术培训,来提升工人的技能、归属感和生产效率。”

    “整顿金融和税收体系,打击投机,鼓励实体投资和技术研发,用税收和政策工具引导资本流向对国家长期发展有利的领域,同时让那些只知吸血、毫无贡献的食利者付出代价。”

    “这一切当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也会伴随风险。那些既得利益者必然会反扑,会用您所说的一切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反抗。底层在得到改善后,也可能会有新的、更高的诉求。这就像治病,药总有副作用,病灶会反抗。”

    “但正因为有副作用和反抗,就不下药,坐视疾病恶化,直到病人死亡或者发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帝国的系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病灶信号。”

    “拖延和保守治疗,或许能让表面症状暂时缓解,但病灶在深处持续恶化。当外部压力增大,或者内部某个脆弱环节突然崩溃时,积重难返的系统性危机就会总爆发。到那时,无论是皇室、容克、资本家,还是普通民众,都将承受无法想象的代价,甚至可能迎来彻底的毁灭。”

    “您说的改革者下场悲惨,历史上不乏其例。但同样,历史上那些面对积弊选择苟安、最终在革命或外敌面前土崩瓦解的王朝,难道还少吗?”

    “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与病灶扩散的速度赛跑。温和的改良或许缓慢,或许痛苦,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避免最坏结局的可能性。而什么都不做,或者只做些粉饰太平的表面功夫,在我看来才是最大的冒险,是把帝国的未来押注在危机不会爆发或‘总能糊弄过去’的侥幸心理上。”

    他不仅回应了艾森巴赫关于人性和反噬的质疑,更将问题提升到了帝国生死存亡的战略高度,并将不作为定义为比改革风险更大的赌博。

    艾森巴赫沉默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有想法。他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带有优秀历史洞察力的世界观和改革哲学。

    他看到了问题,分析了根源,提出了路径,甚至预判了阻力和风险。更难得的是,他清醒地认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和改革的艰巨,但依然选择发声,选择尝试。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清醒与执拗,混合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构成了一种令人动容……也令人警惕的气质。

    “很好。” 艾森巴赫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说得好。锈蚀,磨损,压力……病灶。比喻很形象。我也讨厌那些真正的蛀虫。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的废物,只知投机倒把、毫无家国情怀的奸商,还有那些身居高位却只知党同伐异、罔顾国事的蠢材。”

    “你骂他们,用你的笔,用你的文章,用你那些新奇的观点,去戳破他们的画皮,揭露他们的不堪。而我,”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我的方式,让一些该消失的人……合理地消失。舆论的压力,官场的倾轧,法律的制裁,甚至……一些不那么合规但有效的手段。我们目标一致,保持这艘船的航行,清除掉那些真正威胁到龙骨和引擎的朽木与锈渣。只不过,你用你的方法,我用我的。这很好,互不干扰,甚至……可以互相借力。”

    这番话就是清晰不过的合作明示。艾森巴赫承认了克劳德指出的问题,甚至认可了清理的必要性,并暗示自己掌握着清理的实质性力量。

    他似乎在说:你负责制造舆论,吸引火力,指出目标。我负责在合适的时机,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各司其职,目标一致。

    这比克劳德预想的任何一种开场都要直接,也更具诱惑力。帝国宰相,似乎真的在考虑将他这个麻烦纳入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清理计划中,作为舆论先锋来使用。

    “至于你担心的反噬,失控……那正是需要掌控和引导的地方。舆论的锋刃,要指向该指的地方,力度要恰到好处,不能伤及船体本身。改革的步伐,要稳,要可控,要在各方力量的平衡中寻找最大公约数。这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而耐心,往往比激情更难得。”

    他似乎在提醒克劳德,也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执政哲学。

    “好了,公事聊得差不多了。该吃饭了。我想,你应该也饿了。我也年纪大了,经不起饿。”

    说着他拉了一下一旁的一个小绒绳

    几乎在他拉响铃绳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不是穆勒,而是几位仆役,推着一辆覆盖着雪白桌布、摆放着银质餐盖的餐车走了进来。

    他们动作娴熟,安静迅速,在壁炉与书桌之间的空地上,摆开了一张小巧但精致的餐桌,两把高背椅,铺好餐巾,摆好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然后他们揭开盘盖,将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摆上餐桌。菜品并不奢华,但极其精致:清炖肉汤,烤小牛肉配时蔬,煎鲑鱼,新鲜沙拉,还有一小篮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卷。最后,是一瓶已经打开、正在醒酒器里呼吸的、深红色的葡萄酒。

    摆好后,仆役们微微躬身,无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家常便饭,不必拘束。” 艾森巴赫站起身,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示意克劳德坐在对面。

    克劳德依言坐下。餐桌上点着几支银质烛台,温暖的烛光与壁炉的火光交相辉映,驱散了书房的冷寂,营造出一种相对温馨的用餐氛围,与刚才谈论政治时的冰冷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两人开始用餐。艾森巴赫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动作舒缓而精确,咀嚼无声。克劳德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起初是沉默,只有银质刀叉与瓷器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艾森巴赫似乎真的饿了,专注地享用着面前的清炖肉汤。喝了几口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很随意地开口:

    “鲍尔先生,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多了?”

    话题陡然从沉重的国事,跳到了纯粹的私人领域,而且是由宰相主动提起。克劳德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切下一小块鲜嫩的烤小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平静地回答:

    “二十二了,阁下。”

    “二十二……” 艾森巴赫点点头,“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以你现在的……嗯,名气和地位,虽然根基尚浅,但前途看起来……嗯,也算有些光亮。就没想过……成个家?找个合心意的淑女?”

    “柏林城里,开明的贵族小姐不少,她们未必都只看重门第。一些新兴的、有教养的资本家女儿,也很欣赏有才华、有闯劲的年轻人。以你现在御前顾问的身份,再加上陛下对你的……嗯,看重,如果你想,应该不难找到愿意与你交往,甚至谈婚论嫁的对象。这也能让你在柏林,更稳当地扎下根来。”

    (你女儿我看也是秀色可餐啊)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长者对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再正常不过的建议和关心。甚至带着一丝我可以帮你撮合的隐含意味。

    但克劳德瞬间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试探,试探他的个人野心和生活规划,试探他是否渴望通过婚姻融入柏林的上流社会,获取更稳固的根基。

    也是在评估,他是否是一个容易被家庭、地位、安定生活所吸引和束缚的人。一个有了家室、渴望安定的人,往往比一个了无牵挂的独行侠,更容易被预测和控制。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醇厚的红酒,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阁下说笑了。成家?现在哪敢想这些。我这顾问的头衔,听着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今天是座上宾,明天说不定就成了阶下囚,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天天琢磨着这些掉脑袋的事情,应付着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不知道能保到几时,哪有心思又哪有资格去耽误别人家好好的小姐?娶回来是跟着我担惊受怕,还是等着给我收尸?”

    他说的全是实话,也是此刻最正确的回答。既表明了自己无心于此、专注事业,也委婉地拒绝了对方可能隐含的联姻拉拢意图,更示弱地强调了自己处境的危险和不确定,降低对方的戒心。

    (这就是你睡德皇的理由?)

    “至于扎根……我现在就希望,哪天老天开眼或者承蒙哪位贵人赏识,能让我发笔横财。不用多,足够我下半辈子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不用再掺和这些要命的破事就行。”

    “找个风景好的安全国家,买栋小房子,雇个会做饭的厨娘,天天晒太阳、看书、钓鱼,想玩就玩,想躺就躺,安安稳稳,享受点天伦之乐……那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柏林这潭浑水,谁爱扎谁扎去。”

    这番话,更是将胸无大志、只求自保、向往闲散富贵的小人物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描绘的理想生活,完全是一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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