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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你咋上来就给我扣大帽子呢?

,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被强烈的道德感和对现状的愤怒蒙蔽了更复杂的现实考量。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也需要一点……更具体的东西,来重新评估他的“立场”。

    “史比特瓦根小姐,” 他放缓了语气,也蹲下身,帮她捡起几本册子,递过去,“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但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们或许不必一开始就把对方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至少,在让工人们活得稍微像个人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未必完全冲突。”

    杰西卡接过册子,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散落的东西重新塞回那个粗布口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复杂的纠结。

    “你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随你便。” 克劳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过我今天出来,倒也不是专程来和你辩论,或者听你骂我的。我是来打探情报的。”

    “打探情报?” 杰西卡终于抬起眼,眼神里重新带上了警惕,“什么情报?你又想干什么?”

    “情报就是……” 克劳德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遇见你了,省得我再去找别人打听。你能不能……给我透露几个工厂的名字?就是那种……嗯,环境最差,工资最低,对工人最苛刻,工伤不管,随意打骂,总之就是吸血鬼中的吸血鬼,在你们工人圈子里名声最臭的那几个。”

    杰西卡愣住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更大的怀疑:“你要这个干什么?替你的陛下或者宰相收集黑材料,好去敲诈勒索,还是等着将来收拾他们?”

    “敲诈勒索?那多没技术含量。” 克劳德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我是想……整整他。”

    “整整他?” 杰西卡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你一个‘御前顾问’,要怎么‘整’一个工厂主?写文章骂他?还是让皇帝下旨申饬?那些吸血鬼才不怕这个!”

    “具体怎么整,那是我的事。不过,我可以保证,手段绝对合法,至少在表面上。而且,效果应该会比写文章骂几句,或者指望皇帝下旨,要疼得多。”

    “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或者觉得我在耍什么阴谋,可以不说。我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自己去查。只不过,那样效率就低了,而且,可能会错过一些最典型、最值得整一整的目标。”

    杰西卡陷入了沉默。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粗布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告诉她吗?这个家伙,立场不明,动机可疑,刚刚还和宰相共进晚餐,现在却跑来问她要“吸血鬼工厂”的名单,说要“整整他”。这听起来太诡异了,简直像个陷阱。万一他是想利用这些信息,去讨好那些工厂主,或者搞什么更阴险的把戏呢?

    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作恶多端的吸血鬼工厂主吃个大亏呢?

    哪怕只是让他们难受一阵,损失一笔钱,或者名声扫地,对于在那里面受苦的工人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快事吗?而且,他说的合法手段、效果很疼,也让她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家伙,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我怎么能相信你?” 最终,杰西卡抬起头,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我连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都搞不清楚。万一你是在骗我,用这些信息去做坏事呢?”

    “很简单。” 克劳德摊了摊手,“第一,我没必要骗你。以我现在的身份,想查几家工厂的黑料,虽然要花点时间,但绝非难事。骗你,除了增加暴露的风险,没有任何好处。”

    “第二,你可以不说具体的人名和地址,只告诉我工厂的类型、大概区域、以及他们最恶劣的行径。这样,既提供了线索,又保留了关键信息,就算我想使坏,也无从下手。第三……”

    “你可以把这次‘透露’,看作一次测试。测试我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个只会夸夸其谈、左右逢源的弄臣,还是个……真的有能力,也愿意用我的方式,去碰一碰那些你们碰不动,或者暂时碰不了的‘硬骨头’的……合作者。”

    “如果我说到做到,真的让某个吸血鬼吃了苦头,那么,你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对我的看法,甚至……我们未来未必没有在某些更具体的事情上,有限合作的可能。”

    “如果我只是在吹牛,或者转头就把信息卖了,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证明了我确实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小人。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用几个名字,赌一个可能让吸血鬼肉疼的机会,也赌一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赌吗?

    她想起父亲早上的话,想起工友们疲惫麻木的脸,想起那些吸血鬼工厂主嚣张的嘴脸,也想起克劳德在河边与她争论时,那同样认真而笃定的神情。

    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她太容易相信理想,也太容易因为理想而愤怒,却缺乏应对复杂现实的手段。也许……这个讨厌的家伙,真的能提供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合法(恐怕不见得)却有效的斗争方式?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但就像你说的,我只说类型和大概,不说具体名号。”

    “可以。这就够了。” 克劳德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西卡咬了咬下唇,开始低声述说:

    “东区,靠近运河的那片,有几个中小型化工厂和印染厂,是出了名的黑窟。气味刺鼻,污水直接排进河里,工人没有防护,很多干不了几年就肺烂了或者皮肤溃烂,厂里不管,直接赶走。工资压到最低,还经常以‘损耗’为名克扣。工头动不动就打人,尤其喜欢打女工和童工的主意……”

    “北边,旧城墙附近,有几家纺织厂和成衣作坊。车间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棉絮粉尘呛得人喘不过气,肺结核是常事。机器老旧,没有防护,断手断指的事几乎每个月都有。老板是本地人,有点背景,出了事就给点小钱打发,敢闹就直接让警察抓人……”

    “还有西边,靠近铁路编组站那边,有家规模不小的机械加工厂,老板据说是从美国回来的,学了一身‘科学管理’的皮,实际是把工人当机器用。计件工资定得极高,”

    “逼着工人玩命干,但合格率卡得极其严苛,大部分人都拿不到全额。工作时间长得吓人,动不动就加班,没有加班费。厂里有自己的护厂队,比警察还横,工人稍有不满就被威胁开除,甚至挨黑棍……”

    她一连说了好几处,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或者从可靠的工友那里听来的,是柏林工业区最阴暗角落的真实缩影。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这些情况,有些他有所耳闻,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这就是1912年“繁荣”的德意志帝国,隐藏在机器轰鸣和烟囱浓烟下的另一面。也是特奥多琳德那套“第三条路”构想必须直面,也必须尝试去改变的残酷现实。

    “……差不多就这些了。” 杰西卡说完,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也有些不自在。她居然真的向这个立场不明的顾问透露了这么多。他会怎么做?

    “很好。非常感谢,史比特瓦根小姐。” 克劳德点点头,表情郑重,“这些信息很有价值。我会好好‘利用’的。”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杰西卡忍不住追问。

    “这个嘛……” 克劳德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暂时保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最多一个月,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地方,至少会有一家,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而且绝对合法的方式,体会到什么叫肉疼,甚至那个工厂主直接……咔嚓……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报纸,或者听听工友们的传言,自然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杰西卡将信将疑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或者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可以托人带个口信到《柏林日报》社,找霍夫曼主编,就说找‘C先生’,我会知道的。”

    说完,他对杰西卡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小巷的另一头,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杰西卡独自站在小巷里,抱着她的粗布口袋,午后的阳光将她笼罩,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不安、期待、疑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她真的……赌对了吗?

    这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亦或是……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难以用简单善恶定义的、危险的同行者?

    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多给他扣点大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