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能公开说帝国公民不需要了解经济、学习是多余的、愚民最好吗?他要是敢这么说,明天社民党和那些自由派报纸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这家伙,太狡猾了!
用这种看似启蒙、公益、提升国民素质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帝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向成千上万的市民、工人、甚至家庭主妇,灌输他那套不知道藏着什么私货的经济常识!
今天讲通货膨胀,明天是不是就要讲“剩余价值”?后天是不是就要煽动“工人权益”?大后天是不是就要质疑“容克地主的土地垄断”?这让他在膨胀下去还得了?他咋不直接把德皇的尖顶盔掀了呢?
(掀的是什么可不一定)
而且,他还特意选了三分钟这个噱头,摆出一副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只为普及常识的谦逊姿态,降低了阅读门槛,扩大了受众面。这比那些长篇大论、晦涩难懂的政论文章,渗透力和危害性可能更大!
艾森巴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家后花园埋地雷,却因为对方举着免费赠送肥料,改善土壤的牌子而无法公然阻止的园丁。
(无能的园丁)
更让他恼火的是,艾莉嘉居然对此津津乐道,还拿来与他“分享”!看她那兴奋的样子,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每日经济三分钟背后可能潜藏的危险,反而觉得这是鲍尔先生又一个有益、有趣、有见地的创举!
“父亲?您不舒服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艾莉嘉终于注意到父亲神色的异常,关切地问。
艾森巴赫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不能在艾莉嘉面前发火,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对鲍尔先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和警惕。
那只会激起少女的逆反心理,让她觉得父亲古板、不通情理,反而可能把她更推向那个危险分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扭曲
“没、没事,艾莉嘉。只是有点……累了。这专栏……嗯,鲍尔先生倒是……挺有想法。”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挺有想法这四个字。
“是吧!我也觉得!” 艾莉嘉得到父亲的认可,更加开心了,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勉强
“鲍尔先生懂得真多,而且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复杂的道理讲明白。他说经济不是魔法,也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每个人都应该懂一点,这样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对!”
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升高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郁结,伸手从艾莉嘉手中拿过那份报纸
“嗯,说得……是有些道理。”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篇关于通货膨胀的短文。文章确实写得很正,用面包价格和马克购买力的变化举例,解释了货币超发导致物价上涨的原理
最后还呼吁稳健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对帝国稳定至关重要,完全挑不出一丢丢错误,甚至可以说很有教育意义。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艾森巴赫更加不安。这家伙太懂得如何披着正确的外衣行事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潜移默化地塑造自己公共知识分子、国民导师的形象?为将来更深层次的舆论引导铺路?还是单纯地……恶心他艾森巴赫?自己好像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吧?自己最近也没在其他方面故意阻挠过他吧?
“不过,艾莉嘉啊,” 艾森巴赫将报纸卷起,拿在手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
“这些经济啊,数字啊,原理啊,看看可以,了解个大概就行了,不必太过深究。终究是些……嗯,比较枯燥,也比较现实的东西。”
“你知道真正高雅的生活,在于艺术、音乐、文学,在于内心的修养和品味的提升。”
.这些数字游戏,更多是那些……嗯,资产阶级暴发户,还有那些对自己运气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投机者才整天琢磨的东西。”
“他们总想着用数字和图表预测未来,本质上和赌徒没什么区别,带着点……嗯,市侩和算计的气味。我们施特莱茵家族不需要沾染这些。”
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将经济知识与投机、赌徒隐隐挂钩,试图在不直接贬低鲍尔的前提下,削弱这些内容在女儿眼中的魅力和正当性。
艾莉嘉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听得出来父亲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内容,但父亲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些整天计算利润、盯着股票行情的人,看起来是有点……精明过头?和沙龙里那些谈论诗歌、音乐的先生女士们,气质确实不太一样。
“哦……我知道了,父亲。” 她乖巧地点点头,但随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鲍尔先生讲得挺明白的,我觉得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以后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不会完全看不懂了。”
艾森巴赫心中一滞。看,效果有限。鲍尔那套普及常识、赋予权利的说法对年轻人,尤其是对艾莉嘉这样有求知欲、又对社会怀有朴素好奇心的少女太有吸引力了。单纯的贬低和阻挠,只会适得其反。
他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否则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
“嗯,适当了解也好。” 他最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将报纸随手放在一旁的边几上,“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艾莉嘉。别忘了你明天上午还有钢琴课。”
“好的,父亲。晚安。” 艾莉嘉对父亲行了个屈膝礼,又看了一眼边几上的报纸,听话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艾森巴赫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关上房门,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盏孤零零的壁灯。
他低头看着那份卷起的《柏林日报》,每日经济三分钟那几个字仿佛在嘲讽地瞪着他。
该死的鲍尔!该死的经济三分钟!该死的政治正确!
他猛地端起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愉悦,只有一股更加烦闷的苦涩。
他以为自己暂时掌控了局面,将那个变量导入了研究院和坦克委员会这些相对可控的轨道。
可他忘了,那家伙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地和你打什么阵地战,而是不断开辟新战场,打渗透战、游击战、用你无法公开反对的方式,一点点渗透、侵蚀、塑造。
从军事文章到资源总署,从巴黎观察到无线电研究院,现在,又搞出个每日经济三分钟……这家伙就像一只打不死、赶不走、还到处下崽的跳蚤,总能找到新的痒处来叮咬。
而最让他无力的是,面对这种阳谋,他很多常规的政治打击手段都使不上力。他不能因为对方普及经济常识而制裁他,那会成为笑柄。他也不能公开指责专栏内容,因为那内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憋屈。前所未有的憋屈。
这股邪火在他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发泄。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他需要看到有人因为他艾森巴赫的意志而颤抖、而屈服、而倒霉!
他需要重新确认自己手中权力的重量,需要将这份被鲍尔反复挑衅、戏弄而积累的暴戾,倾泻到某个合适的、不会引发灾难性反弹的目标身上。
就在这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理智的瞬间,一个靶子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
巴伐利亚。
准确地说,是巴伐利亚王国政府,特别是那位以顽固、保守、对柏林中央政府的任何干涉都充满警惕和敌意而闻名的巴伐利亚首相,冯·黑特林伯爵。
还有巴伐利亚议会里那些整天嚷嚷邦国权利、南德特性、天主教价值观,时不时就给帝国议会添堵,在军事、财政、铁路、邮政等等一切涉及帝国与邦国权力划分的问题上讨价还价、寸步不让的地方主义分子。
这群讨厌的自以为是的、总是试图在帝国肌体上割据一方的巴伐利亚佬!
就在上个月,帝国议会审议一项关于全帝国铁路信号系统标准化和升级的拨款法案时,巴伐利亚代表团的阻挠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们不仅质疑法案侵犯了巴伐利亚王国对境内铁路的管理权,还提出了一大堆南德特殊需求,要求额外的不成比例的补贴,甚至暗示如果柏林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巴伐利亚将考虑自行其是,建立一套更符合巴伐利亚实际的、与帝国标准不完全兼容的信号系统。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地方割据苗头和对帝国统一的挑战!虽然最终在多方斡旋和利益交换下,法案勉强通过,但过程极其难看,消耗了艾森巴赫大量的政治资本和精力,也让他对巴伐利亚那股顽固的地方主义势力深恶痛绝。
还有去年,帝国试图加强各邦军队与帝国陆军在训练、装备、指挥体系上的一体化,以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
又是巴伐利亚跳得最凶,其议会和部分贵族强烈反对,认为这会侵蚀巴伐利亚军队的独立传统、损害巴伐利亚王室对军队的统帅权,甚至搬出1871年帝国宪法中关于各邦保留部分军事主权的条款来扯皮。
最后虽然迫于皇帝和总参谋部的压力做出了一些让步,但一体化进程被大大拖延,留下了无数隐患。
这帮人,脑子里只有慕尼黑,没有柏林;只有巴伐利亚王国的“特殊利益”,没有德意志帝国的整体安危。
在艾森巴赫看来,他们和那些试图分裂帝国的社会民主党左翼、以及某些心怀叵测的外国势力一样,都是帝国肌体上的病灶,是需要被定期清理和牢牢压制住的麻烦。
以前,考虑到南德天主教势力、巴伐利亚王室与霍亨索伦家族的联姻关系(虽然霍亨索伦这边只剩小德皇这支独苗了)、以及维持帝国表面团结的需要,艾森巴赫对巴伐利亚更多的是采取怀柔、协商、利益交换的策略,避免正面激烈冲突。
但现在他胸中这股因鲍尔而起的无处发泄的邪火烧掉了那层顾全大局的理智面纱。
整治不了那个滑不溜手、总能找到政治正确护身符的鲍尔,我还整治不了你们这帮仗着有点历史特权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巴伐利亚土包子?!
一个冷酷的计划瞬间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不需要大动干戈,不需要正面宣战。
只需要找准一个点,一个巴伐利亚政府的痛脚,或者一个能引发舆论哗然、让柏林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事件,然后,用帝国中央政府的名义,以维护帝国法律统一、保障国家安全、彻查渎职或腐败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雷霆一击。
调查组要派,级别要高,态度要强硬。审计要跟上,把巴伐利亚的财政账目翻个底朝天,看看他们那些特殊需求和额外补贴到底用在了哪里,有没有贪腐,有没有违规。
司法程序也可以启动,如果发现任何违法嫌疑。舆论更要引导,柏林和北德的报纸要齐声谴责巴伐利亚的地方保护主义、妨碍帝国进步、可能存在的管理混乱甚至腐败,营造出一种巴伐利亚已成为帝国发展绊脚石和安全隐患的氛围。
他要让慕尼黑那帮老爷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他要让他们在帝国议会的质询、审计署的调查、司法部的传唤、以及北德舆论的口诛笔伐下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最终不得不低头服软,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做出回答!)
这不仅是为了发泄怒火,更是杀鸡儆猴。做给所有对柏林中央权威心存疑虑、或者试图讨价还价的邦国看:
连巴伐利亚这样历史悠久的王国,得罪了柏林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看谁还敢在帝国议会里学巴伐利亚那样扯后腿、要特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做成,将极大巩固他作为帝国宰相的权威,向皇帝、向军方、向所有势力展示他维护帝国统一和中央集权的决心与能力。
这能部分抵消鲍尔那些小打小闹带来的麻烦,重新将政治焦点拉回到他熟悉的以柏林为中心的权力博弈场,总而言之…巴伐利亚这次必须给他打疼!打怕!让所有那些狗屁邦国都安分点!巴伐利亚是第一个,其他的也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巴伐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