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根源在于它缺乏明确、稳固的法理基础和行政定位。它现在是靠皇帝的特别授权和民众的信任在运行,这太脆弱了。
必须给它找到一个坚实的、写在宪法里的、让人无法轻易否定的根
克劳德的手指在宪法文本上快速移动
“皇帝有权……监督帝国法律的执行……”
“皇帝有权……为维护公共安全与秩序,采取必要措施……”
“皇帝有权……任免官员……”
“所有帝国官员……有忠诚勤勉履行职务的义务……”
“帝国公民之基本权利,受帝国法律保护……”
一条条看似平常、甚至有些空泛的条款,在克劳德此刻的眼中却组合成了截然不同的图案。
监督权。维持秩序权。任免权。官员义务。公民权利。
这些权力是宪法赋予皇帝的。而皇帝不可能事必躬亲。她需要代理人,需要执行机构。
资源总署……为什么不能是皇帝行使监督权和维持秩序权的延伸机构?
皇帝陛下关心民生,体察下情,发现柏林某些区域存在严重的资源管理不善、市容脏乱、民生困苦、基层治理失效乃至官员可能失职渎职的问题
因此特别设立一个直属的机构代行陛下的监督与整顿之权,这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符合宪法精神! 皇帝监督自己的帝国,整顿自己首都的秩序,天经地义!
至于这个机构具体干什么,权力边界在哪,只要是为了履行监督职责、维护公共秩序、保障民生,就可以在必要措施的范围内灵活解释。
警察管不了的黑心老板?总署来管,这是维护经济秩序和工人权益。市政解决不了的纠纷?总署来调解,这是维护社区和谐。民众反映官员有问题?总署可以初步了解情况,向陛下和相关部门反映,这是履行监督职责。
这样一来,总署那些看似越权的行为,就都有了冠冕堂皇的宪法依据
我们是奉旨监督,代天巡狩!
我们不是要取代警察和市政,我们是在陛下亲自关怀下,对现有治理体系失效的领域,进行补充监督和重点整顿!
我们是在帮陛下看看,她的法律有没有被好好执行,她的官员有没有尽忠职守,她的子民有没有得到应有的保护和公正!
而且这个定位巧妙地绕开了与现有官僚部门的正面职权冲突。
我们不争权,我们只是监督和建议。但谁又敢说皇帝派来的监督者的建议是可以被轻易忽视的呢?
更重要的是,这个定位将资源总署和特奥多琳德的皇权彻底绑定了。
攻击总署就等于质疑皇帝行使宪法赋予的监督权和整顿权的正当性。谁有这个胆子?议会?他们敢说皇帝无权关心民生、监督官员?除非他们想被立刻解散。
各邦?在普鲁士范围内,皇帝的权力更大。其他政治势力?在忠君这面大旗下,都得掂量掂量。
不给钱?不给编制?
好啊。那陛下就会认为,她设立的、用于履行宪法赋予的监督职责的机构,因为缺乏必要的资源,而无法有效开展工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阻挠陛下行使皇权,意味着帝国的某些领域可能脱离了陛下的有效监督,意味着民生问题可能被掩盖,意味着忠诚的官员可能无法充分执行陛下的意志。
后果呢?陛下很生气。陛下可以行使她的解散议会权。陛下可以重新考虑宰相的任免。陛下甚至可以在普鲁士范围内,动用她作为国王的更大权力,进行更直接的干预。
艾森巴赫不傻。他或许不喜欢资源总署的野路子,或许对克劳德这个人充满警惕。
但在维护皇权、巩固中央、应对危机的大局下,在宪法赋予陛下的监督权必须得到尊重和执行的政治正确面前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支持陛下让总署获得合法身份和资源,将其纳入相对可控的轨道
还是冒着与陛下公开冲突、引发宪政危机的风险去硬刚一个已经获得宪法护身符的机构?
以艾森巴赫的老辣和现实他会怎么选,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他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一个合法化、正规化的总署虽然可能分走一些权力,但也为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更直接介入柏林基层、打击某些不听话势力、同时向陛下展示忠诚与效率的新工具。
而且这个工具的理论基础如此强大,用来对付巴伐利亚那样的地方势力,或者压制议会里某些不听话的声音,或许也很好用?
“原来如此……原来我一直都在外围打转,却忘了最核心、最强大的武器就在手边。”
他之前的很多做法,写文章、搞舆论、和艾森巴赫勾心斗角、甚至去军官俱乐部演讲,都是在体制外围寻找突破口和影响力。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了挑战者或谋士的位置上。
可他忘了他最大的靠山不是那些年轻军官的崇拜,不是工人的支持,甚至不是艾森巴赫的利用,而是特奥多琳德本人
只要巧妙地将自己的行动与贯彻陛下意志、行使宪法皇权绑定,很多看似无解的难题都可能迎刃而解。
借势要借最大的势。
克劳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赫茨尔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家顾问先生表情如走马灯般变幻,他整个人都懵了。
“顾问先生?您……您还好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他怀疑顾问是不是被这几天层出不穷的破事给逼疯了。
“我很好,埃里希,好得不能再好了!不仅好,我还想明白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我们一直搞错了方向!总以为资源总署是个没名没分的野路子,是个需要处处小心、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临时机构。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陛下设立总署是为什么?是因为她看到了柏林某些地方的混乱、不公、民生困苦!是因为她关心她的子民,要行使她作为皇帝、作为国家元首的天然职责”
“监督她的帝国是否运转良好,她的法律是否得到执行,她的官员是否尽忠职守,她的子民是否安居乐业!”
“这不是我瞎编的,这是《德意志帝国宪法》白纸黑字赋予皇帝的权力!监督权!维持公共秩序权!保障臣民福祉的天然责任!”
“我们资源总署就是陛下行使这些权力的手臂!是她的眼睛和耳朵,是代她巡视、体察、整顿的工具!我们抓黑心老板,是在维护经济秩序和工人权益,这是陛下监督法律执行!”
“我们调解纠纷、整顿市容,是在维护社区和谐与公共安全,这是陛下维持秩序!我们听取民众申诉,了解官员可能的失职,是在履行陛下监督百官、体察下情的职责!”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越权,而是在替天行道!是在落实陛下至高无上的宪法赋予的皇权!”
赫茨尔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角度也太刁钻了!但仔细一想好像……又他妈的很对?陛下是皇帝,皇帝关心自己的国家,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看看,管管,有什么不对?宪法好像……确实有这么些说法?
“可……可是,顾问先生,警察总局、市政厅那边……他们会认这个说法吗?还有宰相阁下……”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认不认。只要陛下认可总署是代她行使监督权的机构,那么任何阻挠、非议、或者不给总署行方便的行为都可以被解读为对陛下行使皇权的妨碍,甚至是对陛下权威的挑战!”
“至于宰相阁下……艾森巴赫宰相是陛下任命的,他的首要职责是效忠陛下,协助陛下治理国家。”
“在维护皇权、整饬秩序、应对内外挑战这些根本问题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方法和路径。”
“我们需要做的,是让宰相阁下明白,资源总署不仅不会成为他的麻烦,反而可以成为他手中一把更锋利、也更合法的刀。”
“想象一下,如果资源总署被正式确立为帝国皇帝直属监督机构,拥有在陛下授权下对涉及民生、经济、官员履职等领域进行‘特别监督与整顿’的权力。”
那么我们的稽查员就不再是简单的灰制服,而是陛下亲命的监督专员!我们接手的那些破事就不再是烫手山芋,而是陛下交办的监督事项!”
“我们需要的编制、经费、授权,都将不再是问题,因为这是在保障陛下监督权的有效行使!”
赫茨尔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他仿佛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穿着崭新制服、佩戴特殊徽章的监督专员,持着盖有皇帝纹章或宰相府印鉴的授权文书,名正言顺地介入各种事务,那些原本推诿扯皮的部门不得不配合,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得不闭嘴……
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更何况自己原本就是个教官,这要是成了自己不是飞黄腾达了?自己这个年纪还能进步?(哎哟小娘子你莫愁~)
“可是,顾问先生,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陛下那边……会同意吗?宰相那边,又会怎么看?” 赫茨尔终究是务实的人,兴奋过后,担忧随即浮现。
“陛下那边,我去说。” 克劳德胸有成竹,“用她能理解、也最能打动她的方式去说。不是要更多的权,而是为了更好地为她分忧,为她看住这个帝国,为她的子民做更多实事。她会的。”
“至于宰相……” 克劳德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铺开一张印有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抬头的信纸,拿起钢笔
“我们需要给宰相阁下一封坦诚的信。一封阐明我们新定位、表达合作意愿、并送上投名状的信。”
他思考了一下,开始书写。
“尊敬的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阁下钧鉴:”
“近日,资源总署事务繁杂,民众诉求日增,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然职能边界时有模糊,外界议论纷纷,长此以往,恐于帝都秩序及政府威信有损,亦辜负陛下设立本署之殷切期望。”
“臣昼夜思忖,深感需为总署寻一坚实法理根基,明确权责,以利行事,更以彰显陛下圣心,贯彻帝国法度。”
“窃以为,总署之存在,其根本意义在于,代陛下行使其宪法赋予之神圣监督权与维持公共秩序之责。”
“陛下忧心民生,体察下情,见柏林一隅有治理失序、民生困苦、吏治或有松弛之象,故特设此署,以为陛下耳目手足,整饬积弊,安抚黎庶。此非越权,实为忠勤王事,补现有治理体系之不足。”
“若蒙陛下与阁下认可此定位,则总署一切行事,皆可置于奉旨监督、整顿、建议之框架下。如此既可解当前权责不清之困,亦可名正言顺为陛下分忧,为阁下施策提供另一得力臂助。”
“总署愿在陛下与阁下领导下,专注于特定领域之监督整顿,绝无僭越取代其他部门之意,惟求帝国政令畅通,法纪严明,官清民安。”
“倘此议可行,则总署架构、编制、经费诸事,皆可依此新定位重新厘定,纳入正轨,以免滋生不必要的误解与阻力。”
“届时,总署不仅可更好履行柏林本地监督之责,其模式或可斟酌推广,于帝国其他紧要之处,或针对特定顽疾,设立类似之陛下直属监督点,强化中央权威,扫清改革障碍。”
“譬如,近期巴伐利亚之事,若有此类直属监督机制提前介入,或可更早察觉端倪,以更和缓有效之方式处置,避免激烈对抗,损耗国力。”
“另,臣闻海军部近期有更新舰队之宏大计划,然于帝国议会审议时,阻力不小,尤以预算为甚。”
“议会中某些势力或囿于短视,或为地方及集团私利所蔽,未能充分体谅帝国经略海洋、保障长远安全之迫切需要。”
“若总署能以新定位,协助陛下与阁下,强化对某些阻挠势力背后利益关联之监督与揭示,以正视听,凝聚共识,或可为海军预算之顺利通过,略尽绵薄之力。帝国海权之拓展,关乎国运,臣虽愚钝,亦知此乃当务之急。”
“以上种种,皆臣为帝国计、为陛下与阁下分忧之浅见。是否妥当,伏惟钧裁。‘总署’上下,谨遵陛下谕旨与阁下训示。盼复。”
“克劳德·鲍尔 谨上”
写完,克劳德吹干墨迹,又仔细看了一遍。信的核心意思很明确:
新定位:将资源总署重新定义为皇帝直属监督机构,行使宪法赋予皇帝的监督权。名正言顺,政治正确。
表忠心:强调是代陛下行事、为陛下分忧、在宰相领导下。
画大饼:暗示此事若成,模式可推广,用来打击地方势力和利益集团,巩固中央权威
送大礼:承诺帮忙摆平议会中阻挠海军预算的势力。艾森巴赫作为宰相,推动海军扩张是重要政策,但议会扯皮一直让他头疼。如果能用一个合法的监督机构去挖那些反对派的老底,施加压力,无疑是雪中送炭。
姿态低:全文用词谦恭,将最终决定权交给陛下与阁下。
这是一份精心包装的合作提议。既给了总署生存和发展的法理基础,又向艾森巴赫展示了巨大的利用价值,还送上了海军预算这块投名状
只要艾森巴赫不是铁了心要立刻弄死他,就很难拒绝这样一份厚礼。
“把这封信,立刻送往宰相府,务必亲手交到宰相阁下或他的机要秘书手中。” 克劳德将信装入信封,递给赫茨尔。
“是,顾问先生!”
“另外,” 克劳德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要立刻进宫,觐见陛下。”
“现在?” 赫茨尔一愣,现在是下午,并非惯例的汇报时间。
“就现在。有些话,需要当面和陛下说,才有效果。”
给宰相的信是公事公办,是利益交换。而对特奥多琳德,他需要另一种方式,更直接,更触动情感,也更……私密的方式。
他需要让她相信,将资源总署纳入皇权监督的框架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更是为了巩固她的权威
实现她让德意志更好的抱负,让她真正成为这个帝国看得见、管得到、得民心的君主。
他要让她觉得这不是他在要权,而是在帮她更好地行使她与生俱来的权力。
这需要技巧,更需要……对那颗十七岁少女皇帝心的精准把握。
几分钟后,克劳德的马车驶离了资源总署,朝着无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克劳德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梳理着等会儿面对特奥多琳德时要说的话。
他必须让她兴奋,让她觉得这个主意很棒、很厉害、只有朕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