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柏林夏末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克劳德的眼皮一直在打架。
连续三天在布鲁塞尔的唇枪舌剑、勾心斗角,这还得加上来回火车的颠簸,这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
结果嘛…说是各退一步,其实更像是一场精疲力竭后的暂时休战。
核心内容无非是那几条:
各国承诺不单方面以任何形式介入比利时内部事务;对比利时临时政府提供严格限于人道主义和非政治的援助;敦促比利时各方严格依照宪法程序,尽快解决王位继承危机,恢复国家秩序;
措辞模糊,留有大量解释空间,尤其是关于人道主义援助的边界和警惕极端意识形态的具体指涉。
法国人显然没有放弃,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换上了更隐蔽的手套。
但无论如何这暂时堵死了法国以保护为名直接出兵比利时的最危险路径,也为德国和奥匈争取了时间。
算是一场惨胜,至少避免了最坏情况的发生。
“总算……暂时稳住了。”
克劳德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马车已经驶入了柏林市区,熟悉的建筑和街景在窗外掠过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而且大多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惶惶。
许多人手里拿着报纸,或者干脆就是临时写在硬纸板上的标语牌。
他隐约能看见要和平!、反对战争!、面包!工作!不要子弹!之类的字样。
看来比利时国王遇刺和随后几天的紧张对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柏林,引发了普遍的焦虑。
普通市民和工人最关心的不是遥远国度的王位继承,不是复杂的国际博弈,而是战争会不会爆发,物价会不会飞涨,工作会不会不保,儿子或丈夫会不会被送上战场。
马车越往前,人群越密集,行进速度也越慢。
最终在一个十字路口马车彻底停了下来。
前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呼喊声、议论声透过车厢壁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克劳德推开马车前窗的小挡板问车夫。
“先生前面堵死了!全是人!好像是在……游行?还是请愿?人太多了,过不去!警察好像在那边,但人太多,他们也挤不过来!”
克劳德蹙眉。
他急着回无忧宫向特奥多琳德复命,没想到被堵在了这里。
他推开车门,站在踏板上向前望去。
果然前方的街道水泄不通,至少有上千人聚集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有,以工人和普通市民为主。
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牌,上面的字迹触目惊心:
“鲍尔顾问!我们要实话!比利时到底会不会打仗?”
“只有鲍尔敢说真话!告诉我们真相!”
“不要为比利时流血!要工作!要面包!”
“鲍尔顾问向着我们!”
“比利时人的事让比利时人自己解决!德国人不当炮灰!”
“鲍尔顾问!我们要不涨价的面包!不要战争!”
人群情绪激动,但尚未失控,只是堵住了道路齐声呼喊着,要求得到明确的答复,要求保证和平。
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察试图维持秩序,劝离人群,但收效甚微,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声浪。
“让开!都让开!不要阻塞交通!”
“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见鲍尔顾问!”
“给我们说法!不然我们不走!”
克劳德的心沉了下去。
民众的恐惧和不满是真实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连续几天的报纸头条都在渲染布鲁塞尔的紧张局势,各种法国即将出兵、德国动员在即、战争一触即发的传言满天飞
物价尤其是食品价格已经有了上涨的苗头。
底层民众是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的反应最强烈。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一小队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正分开人群,试图向这边靠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表情严肃,显然准备采取更强制的手段清场。
不行!克劳德脑中警铃大作。
在这种敏感时刻如果士兵和请愿民众发生冲突,哪怕只是推搡都可能酿成流血事件,瞬间激化矛盾,给局势火上浇油。
这绝不是帝国现在需要的。
“停车!” 他厉声对车夫喝道,然后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打开车门,站在了踏板上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附近人群的注意。
“看!那是谁?”
“是鲍尔顾问!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是鲍尔顾问!他从布鲁塞尔回来了!”
“鲍尔顾问!给我们个说法!”
人群瞬间朝着马车这边涌来,呼喊声更加响亮,无数道充满焦虑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几名士兵也看到了他也停下了脚步,看向带队的军官等待指示。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尉,他认得克劳德的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的任务是疏通道路,确保周边秩序,但面对这位刚从布鲁塞尔归来的顾问他不敢擅动。
克劳德对那名中尉做了个稍安勿躁、不要行动的手势
“柏林的市民们!工友们!请大家安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顾问这个身份还是让最前面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呼喊声渐渐低落,所有人都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担心战争!担心物价!担心工作!担心家人的安全!我和你们一样担心!我刚刚从布鲁塞尔回来,就在那里,我和各国代表谈了三天三夜!
“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
克劳德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了那份在布鲁塞尔签署的文件,并将它高高举起
“——我带来了和平!”
“就在这份文件里!” 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文件,模仿着记忆中某位挥舞着厕纸的历史人物的姿态
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些滑稽和刻意,但在群情激奋的此刻,这举动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法国外交高级专员巴罗,代表戴鲁莱德护国主,在这上面签了字!英国、奥匈、意大利、美国……所有相关国家的代表都在上面签了字!”
“文件明确承诺:各国,包括法国不得以任何形式单方面介入比利时事务!”
“比利时的危机必须由比利时人自己依照他们的宪法和法律来解决!国际社会只提供严格限定的人道主义援助!”
“战争被阻止了!和平保住了!”
“具体的条款,详细的经过,我会在《柏林日报》上用最清晰明白的语言告诉大家!”
“会有精修版给关心时政的先生们,也会有普通版让每个识字的市民都能看懂!我保证绝无隐瞒,绝无欺骗!”
“现在请大家相信我,相信陛下,相信帝国政府!”
“我们已经为和平争取到了时间!请大家保持冷静,遵守秩序,回到工作岗位,回到你们的家中!”
“囤积居奇只会让物价更高,慌乱无序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展现出德意志人民的理性和力量!”
“阴云暂时散去了!现在!让我们用工作和团结,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散去吧!为了德意志!为了和平!”
人群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
“和平!鲍尔顾问带来了和平!”
“法国人签字了!他们不敢打了!”
“太好了!不用打仗了!”
“德意志万岁!”
欢呼声、掌声、如释重负的哭泣声……瞬间爆发出来,淹没了整条街道。
那份被高高举起的文件成了恐慌情绪的宣泄口,成了希望的象征。
人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文件的具体内容,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信息:
法国人签字承诺不打了,战争暂时不会来了。
他承诺了和平,但这和平脆弱得如同纸糊。
布鲁塞尔的协议只是暂时捆住了法国直接出兵的手脚,远未解决根本矛盾。
戴鲁莱德的野心不会因为一纸文书而消失,比利时的乱局仍在继续,欧洲的紧张态势并未真正缓解。
他安抚了柏林市民今天的恐慌,但明天和后天呢?
如果局势再次恶化,如果法国找到新的借口,如果协议被撕毁……今天这些欢呼雀跃的人是否会感到加倍的失望和愤怒?是否会觉得被他欺骗了?
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阻止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稳定柏林的人心是压倒一切的任务
至于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
“大家!听我说!”
“和平来之不易,需要大家共同守护!请把这份好消息带回家去!告诉你们的家人、邻居、朋友!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政府正在为和平而努力,并且取得了成果!”
“那些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奸商,那些想发国难财的蛀虫,大家记下他们的名字!陛下和宰相绝不会放过他们!我们会秋后算账,会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黑心钱加倍吐出来!”
“现在请大家有序离开,返回各自的岗位和家中!保持冷静,保持警惕,努力工作,让帝国运转如常,就是对和平最大的支持,也是对那些企图破坏我们安宁生活的敌人最有力的回击!”
“为了德意志!为了陛下!散去吧!”
“为了德意志!为了陛下!”
人群齐声高呼,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恐慌
在维持秩序的士兵警察们的引导下,聚集的人群开始缓缓地散开。
许多人走过马车时还特意停下来,对着克劳德挥手,大声说着“谢谢您,鲍尔顾问!”、“您是我们的英雄!”之类的话。
克劳德只能不断点头致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直到人群散去大半,道路重新恢复通畅,
克劳德才重新坐回马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对那名带队的中尉点了点头示意危机解除。中尉也明显松了口气,敬了个礼,带着士兵离开。
“回无忧宫,快。”
马车重新启动,穿过渐渐恢复平静的街道,驶出柏林城区朝着波茨坦无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马车最终驶入无忧宫大门在侧翼建筑前停下时,夕阳已经将宫殿的尖顶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克劳德抱着装有文件和笔记的皮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马车。
连续的高强度外交博弈、旅途劳顿,加上刚才街头那一番心力交瘁的表演让他感到疲惫
他强打精神朝着特奥多琳德的书房走去
按照惯例他回国后应该首先向皇帝复命。
然而在通往书房走廊的入口,他意外地没有看到塞西莉娅那熟悉而挺直的身影。
只有一名看起来年纪很轻、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小女仆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女仆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鲍尔顾问,您回来了。陛下在书房等您。” 小女仆的声音细若蚊蚋,似乎有些紧张。
“塞西莉娅女官长呢?” 克劳德随口问道。
“女官长……女官长被陛下派去柏林城里,处理……处理一些关于物价和谣言的紧急事务了。” 小女仆小声回答。
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柏林城里的恐慌和物价波动已经传到了无忧宫,特奥多琳德虽然可能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她第一时间派出了最得力、也最铁腕的塞西莉娅去处置。这倒是省了他提醒的功夫。
“知道了。” 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克劳德推门而入。
特奥多琳德背对着门口,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兴奋的弧度。手里正拿着一份电文
“克劳德!你回来了!”
“陛下。” 克劳德走到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臣复命。”
“免礼免礼!”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几步,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个!朕在电文里看过了!法国人真的签字了?他们真的承诺不派兵了?”
“是的陛下。虽然留有诸多限制和模糊之处,但在不单方面军事介入这一核心条款上,法国代表巴罗确实代表戴鲁莱德政权,签署了这份文件。”
“英国、奥匈等国也一同签署,形成了暂时的国际约束。”
克劳德谨慎地回答,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太好了!朕就知道!朕派你去是对的!哼,那个戴鲁莱德再嚣张还不是得乖乖签字?这下他想找借口打比利时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来回踱了两步,银色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朕已经让塞西莉娅去柏林了,严查那些趁机涨价的奸商!敢发国难财,看朕不收拾他们!还有那些散布谣言的,一个都不放过!直接让近卫军抄他们家!就说他们是收了法国人钱,家里有法郎,专门来帝国破坏的间谍!对!间谍!”
她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克劳德,眼眸弯成了月牙,那里面盛满的欣喜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克劳德,你这次……干得很好!…不对……作为朕的顾问…这只是最最基本的本事罢了…不可以骄傲”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双手叉腰、小下巴微扬、眼眸里闪烁着得意与求表扬光芒的小德皇差点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扣帽子? 查抄家产? 近卫军送温暖? 还他妈是间谍这种简单粗暴又极具煽动性的罪名?
好家伙,这才几天不见,这丫头从哪儿学的这套?
自己以前搞资源总署抓工厂主好歹还要找个整顿市容、违反劳动法之类的遮羞布,虽然粗糙,但勉强算是有个法理名头。
她倒好,直接跳过所有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