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 克劳德咽下这口粥,低声回答,“不烫。味道……还好。”
事实上他现在嘴里发苦,尝不出太多味道,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能提供能量就行。
“那就好。” 特奥琳松了口气,继续一勺一勺喂他。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慢慢变得流畅起来。
每一次递送都小心翼翼,注意着勺子的角度和分量,怕呛到他,也怕碰到他。
每当他要吞咽时,她会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是更痛苦了,还是稍微好受了一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脆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房间里点起了几盏柔和的壁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碗粥见了底。特奥琳又小心地喂他喝了点鸡汤,吃了少许鸡肉茸和蔬菜泥。
进食似乎耗费了克劳德不小的力气。当特奥琳放下碗勺,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替他擦拭嘴角时,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稍微减轻了一点。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更加平缓了一些
刚才喂他吃东西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别的事,也忘记了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话
可现在一切安静下来,他闭着眼睛,似乎又沉入半睡半醒之间,那阵熟悉的带着酸涩和勇气的冲动又悄悄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看着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苍白,脆弱,他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离她这么近。
她抓了很多很多人,做了很多很多事,用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这个世界,可这些都没用,都填不满此刻她心里那个因为他醒来的庆幸和因为他受伤的后怕撑开的心里空洞
她需要确认。确认一些比权力、比报复、比清洗对于她个人更重要的东西。
“克劳德。”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
“朕……朕今天成年了。十八岁了。”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积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嗯。生日快乐,特奥琳。”
这句简单的祝福,却又不知怎么她了,她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挺了挺背脊,像是要强调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朕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引导、需要他收拾残局、会因为被忽视而闹别扭的小女孩了。
今天她站在了阅兵台上,她下达了清洗令,她坐在这里,看着他,照顾他。她长大了。
而且……
那股勇气终于冲到了顶点
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闪避:
“而且,朕之前说过喜欢你。你也保证了,只喜欢朕一个人。”
“现在,朕长大了,你怎么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她的目光灼灼的锁着他,不肯移开分毫。
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喂粥时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副身心等待一个答案的紧张。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映着跳动的灯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流淌,又像只是疼痛带来的疲惫涣散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心因为某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而再次蹙起,声音低哑地逸出一句:
“……现在,我胸口疼。”
特奥琳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他惯常的疏离和转移话题,或许是带着无奈的笑意,或许是认真的承诺,甚至是……拒绝。但绝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已读乱回
胸口疼?
这算什么回答?!
一股被敷衍被回避的恼意混合着刚才积蓄的紧张和期待,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她脸颊微微发烫,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怒和水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委屈和质问:
“朕问的不是这个!”
“谁问你伤口疼不疼了!朕在问你……问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瞪着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克劳德似乎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和逼近的气势弄得怔了一下,也可能是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她气鼓鼓又委屈得不行的脸,好像…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
他闭了闭眼,带着一种敷衍的哄孩子般的语调:
“长大了好。”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挪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肩,才接着把话说完: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特奥琳彻底呆住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怒气、委屈、期待、紧张,都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这……这算什么?
她在问他怎么看她的感情,看她的喜欢,看她长大的意义。他却回她一句“能扛事了”?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他那句胸口疼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在避重就轻,在用最拙劣、最气人的方式,把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郑重其事的问题,给……给敷衍过去了!用扛事来搪塞喜欢!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憋闷感涌了上来,比刚才的委屈更甚。
她看着他重新闭上眼、似乎因为说了几句话而又开始被疼痛困扰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上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所有的怒火,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
她还能怎么样?跟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麻药劲过了疼得直冒冷汗的重伤员计较?逼着他立刻、马上、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特奥琳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瞪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却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噎得半死的男人,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可偏偏,对着这张写满“伤员、虚弱、碰一下要死”的脸,她所有的脾气都像砸在了棉花上。
就在她咬着下唇,眼眶又开始不争气地发酸,想着是不是该摔门而去,或者至少狠狠瞪他一眼以示抗议时
床上的人,那紧闭的唇线,忽然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当时……谁保证只喜欢你一个了?”
特奥琳脑子嗡地一下,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克劳德似乎连喘口气都费劲,却慢吞吞地把话续上:“说的……可是不许和别的女性,很开心、很开心的笑。”
他特意重复了那个“很开心、很开心”,让特奥琳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当初说这话时,那股子蛮横又没底气的劲儿。
记忆猛地回笼,伴随着被揭穿小心思的羞窘和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还拿出来说的恼意,特奥琳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刚才那点委屈和憋闷瞬间被点炸:
“你——!”
“不过……” 在她火山爆发的前一秒,克劳德又适时地轻轻飘来一句,“……我也没喜欢上别人。”
火山喷发到一半,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特奥琳噎住了,张着嘴,一口气不上不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克劳德似乎终于积蓄起一点看乐子的力气,目光在她那张又是羞恼又是迷惑、还带着点残留泪痕的脸上转了一圈,停了停,才用那种熟悉的调侃语气,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特奥琳……”
“长脑子了。”
“……” 特奥琳彻底呆住,大脑处理这句话足足用了两秒。
“以前是小猪。”
“现在居然还长脑子了。”
……
寂静。
特奥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羞恼到呆滞,从呆滞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被戏弄的愤怒
小猪?
长脑子了?
他……他居然……敢这么说她?!在她刚刚为他哭得稀里哗啦,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掀翻了半个柏林之后?在她刚刚鼓起全部勇气,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她可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刚刚下令抓了无数人、让整个柏林为之震颤的皇帝!
他居然说她以前是小猪?!现在只是长了脑子?!
“克、劳、德——!”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背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床上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她站起身的同时,就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心骤然紧锁,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那副虚弱不堪、重伤未愈的模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特奥琳举起了手,指着床上那个重伤员,手指尖都在颤。
她想骂人,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想把他那张虽然苍白但此刻看来无比可恶的脸捏扁!
可所有恶毒的词汇涌到嘴边,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他还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看着她刚刚亲手喂完的空粥碗……
所有的气势再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她举着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瞪着他,用力瞪着他,恨不得要用目光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可对方闭着眼,一副我已昏迷别打扰的架势。
最终,所有的愤怒、委屈、羞恼、挫败,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那句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部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声带着无限憋闷的:
“……哼!”
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扭过头,不再看他,只给他一个气得通红的耳朵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那微弱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大概是确定她没有真生气,床上才传来一声:
“……水。”
特奥琳身体一僵,没动。
“……伤口疼。”
她还是没动,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又过了几秒,那个虚弱的声音用得寸进尺的调调说道:“饿。”
“……”
特奥琳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重燃,还夹杂着你还有完没完的控诉
她站了起来,绷着脸,走到桌边,倒水,试温度,然后端着杯子,板着一张朕很不高兴但朕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脸,坐回床边。
她依旧不看他,只是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粗鲁一点。
克劳德微微张开嘴,就着杯子喝水。吞咽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他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特奥琳递水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看他。等他喝完,她迅速收回杯子又重重地放回床头柜,发出一声哐当都声响。
“饿。” 那个虚弱但执拗的声音再次响起。
“饿什么饿!刚吃完一碗粥!御厨房的粥是白熬的吗?你是猪吗这么能吃!伤成这样还想着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她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
可身体却违背了言语的愤怒,重新站了起来,走到壁炉边再次揭开了那个银质餐盒的盖子。里面还温着一点鸡汤和蔬菜泥。
她舀起一勺,动作依然带着气,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刚才响。但当她端着碗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鸡汤递到他嘴边时,勺子却在半空停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带着水渍的嘴唇……刚才那一连串恶毒的咒骂,此刻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她讨厌他吗?
讨厌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讨厌他那种似乎永远能看穿她心思的疏离和洞察,讨厌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气得跳脚,讨厌他……明明虚弱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却还敢叫她小猪,说她长脑子了。
可是……
她更讨厌看到他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讨厌他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掉。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告诉她,她是皇帝,可以拥有一切,却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
她最讨厌的,是她刚刚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却被他用胸口疼、长大了好、小猪长脑子了这种混蛋话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可他不想回答。或者不敢回答。又或者觉得她这个问题在此时此刻幼稚得可笑。
委屈,比刚才更汹涌、更尖锐的委屈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愤怒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端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勺子里的鸡汤漾了出来,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讨厌你。”
“我现在讨厌死你了,克劳德。”
她把碗和勺子往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搁,发出更大的声响。然后,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克劳德。
眼泪又一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滑下,滴在她挺括的军礼服前襟上。
“你……你现在就死掉好了!反正你也只会气我!只会敷衍我!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不对…不可以!我要和你绝交五分钟!五分钟!不可以再多了!”
特奥琳说完那句绝交五分钟,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
泪水还在不停地流,她把脸埋进掌心,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丢脸,太不皇帝,可又控制不住。
委屈、愤怒、挫败、心疼、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都被这滚烫的眼泪冲得乱七八糟。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五分钟。
她数着秒,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她讨厌他,真的讨厌。可她又不敢真的走开,怕他伤口疼没人管,怕他渴了饿了,怕他……万一又昏过去。
就在她数到大概第二百多秒,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鼻息,心情也从极致的委屈愤怒慢慢沉淀为赌气的别扭时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
四下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