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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自由如天风浩荡

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您……鲍尔阁下……求求您……是我蠢!是我笨!我该死!我是畜生!但我的孩子……玛尔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我骗了他们!我说我去东边找活儿……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克劳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满口自由、尊严、凭本事吃饭的男人,此刻像滩烂泥般乞求。

    “无辜?”

    “卡尔,你扣下扳机的时候想过无辜吗?你想过当时试图为我挡枪的塞西莉娅可能无辜吗?想过路过的可能被流弹击伤的人可能无辜吗?你想过在你枪口范围内很容易误伤到的稽查员可能无辜吗?”

    “你想过,如果我没躲开,如果那颗子弹打穿的是我的心脏或脑袋,我的朋友或是家人会不会也像你现在一样,哭着说他是无辜的?”

    “你没有。你只想着你的正义,你的自由,你被灌输的那些漂亮话。你觉得自己是劲草,是勇士,是在为某种伟大的东西献身。”

    “直到现在,四肢断了,关在地牢里,那些给你钱、给你枪、给你灌迷魂汤的人死的死、藏的藏,你的家人因你受累”

    “直到现在打不过了,要付出代价了,你才想起来求饶,才想起来这世上还有无辜,才想起来要和平。”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着卡尔扭曲的脸

    “卡尔,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你不能只有在打不过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和平。你挥出拳头的时候,就要准备好接别人的拳头。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尽头的一切,包括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卡尔的眼神彻底涣散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都粉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具空壳,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至于你的家人……”克劳德直起身,望向牢门外跳动的火光,“他们的命运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陛下的意志。刺杀是叛国罪。牵连家人是帝国律法。我无权干涉。”

    “不过我会向陛下陈情。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你的乞求。是因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或许真的对刺杀一无所知。”

    卡尔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名为希望的毒火。

    “如果陛下恩准,交由我最终处置,你们全家会被剥夺柏林居留权,注销户籍,发配到东普鲁士的边境垦殖点。”

    “那里靠近俄国,冬天漫长,土地贫瘠,常有哥萨克骑兵越境骚扰。你们会被分配一小块土地,一些最基础的农具和种子,自生自灭。”

    “不……不……”卡尔喃喃着,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东普鲁士边境!那是流放重犯和苦役的地方!是帝国的尽头!

    “你的技术在那里毫无用处。玛尔塔的手也种不了地。你的孩子……圣米迦勒教会小学的学业自然是中断了。边境没有像样的学校,只有驻军子弟的简陋学堂,而且未必会收留刺杀犯的孩子。”

    克劳德顿了顿,看着卡尔眼中最后的星光彻底熄灭,才说出最后一句:

    “你赌上一切,开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现在因为你这一枪,他们要从帝国的心脏,发配到帝国的边疆,从技术工人的体面家庭,变成边境垦荒的流犯,你的孩子这辈子可能都认不全字母表。”

    “讽刺吗卡尔·海因里希?你豁出命去追求的未来,和你最终得到的未来?”

    卡尔不再哭泣,不再哀求。他呆呆地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地牢黑黢黢的拱顶,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巨大的讽刺和悔恨,比塞西莉娅卸掉他关节时更尖锐的痛苦,已经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克劳德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向牢门外走去

    “看好他。”他对门口的侍卫说,“别让他死了。他的命,现在不属于他自己了。”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卡尔·海因里希和那死寂的绝望,重新锁进黑暗。

    塞西莉娅沉默着上前准备搀扶她。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脚步明显虚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女侍卫手持提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沉默的人影。

    “鲍尔先生,您对他的处置……算是仁慈吗?”

    “仁慈?剥夺一切,发配到帝国的尽头,在苦寒和未知的危险中自生自灭……这算仁慈吗?”

    “比起叛国罪通常的牵连家族、男丁绞首、女眷为奴,或者陛下盛怒之下可能下达的更残酷的命令,” 塞西莉娅回应道,“是的,这算仁慈。至少他们全家还能在一起,有块地,有条活路,虽然那活路……或许比死更艰难。”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向上走,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仁慈?或许吧。在帝国的法律和惯例面前,在特奥多琳德可能的滔天怒火之下,他提出的流放全家确实留下了一丝生机。

    但这丝生机是否真的比死亡更仁慈?他不知道。他只是无法对那两个可能真的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孩子下达更冰冷的判决。这算仁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他不知道。或许两者皆有。

    “我会向陛下陈情,” 他最终只是说,“最终如何由陛下圣裁。”

    “是。陛下她……最近有些不同。对您受伤的反应,远超寻常。清洗的力度和范围,也……有些微妙。”

    “阁下,陛下是帝国之主,她的意志便是帝国的方向。我们做臣子的理应谨守本分,为陛下分忧,但有些界限……最好莫要轻易触碰,更不可僭越。”

    克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塞西莉娅在提醒他。提醒他特奥多琳德那偏执的紧张和保护欲,提醒他清洗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针对刺杀者的愤怒,更可能夹杂了其他更为私人和危险的意味。

    也提醒他,作为臣子,尤其是宠臣,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位置,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产生任何非分之想,或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试图影响、甚至利用皇帝私人情感的举动。

    这是在悬崖边的警告,塞西莉娅不傻,她也是女人,也还年轻,陛下脑袋瓜里想的什么她不是看不出来

    “陛下的意志,自然至高无上。我等臣子,唯有恪尽职守,尽忠报国。至于陛下所思所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非我等可以揣测,亦不应妄议,更不可利用。塞西莉娅,你说是吗?”

    他把球轻轻踢了回去,既表明自己听懂了警告,也划清了界限

    皇帝的心思,他不利用,也不该主动利用,他只是个尽责的臣子。同时也是在提醒塞西莉娅,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再说了,我就是来玩旮旯给母的,这NPC咋还能强制隐藏好感度的?)

    塞西莉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微微颔首:“阁下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陛下的心思,自然只有陛下自己知晓。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短暂的对话结束,只剩下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通向地牢深处的幽暗入口,仿佛还能看到卡尔·海因里希那双最后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

    可怜吗?当然可怜。一个原本拥有精湛手艺、能养活家庭、对未来抱有期望的技术工人,被时代的洪流、资本的压榨、精巧的谎言和自己的愚昧固执,一步步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最终可能失去家人,也彻底失去了自我和未来。他是这个扭曲时代里无数被碾碎的个体中的一个缩影。

    可恨吗?同样可恨。他的可怜并不能抵消他的可恨。他沉浸在被灌输的虚假自由幻觉中,将真正保护弱者的措施视为枷锁,将压榨者的伪善视为恩典。

    他鄙视同为底层的同胞,将自身的不幸错误归因,并最终选择了最极端、最罪恶的方式去发泄他的愤怒与绝望。

    他扣下扳机时,想的不是正义,而是被煽动起来的仇恨和虚幻的殉道快感。他的双手,差点沾染上无辜者的鲜血。

    可悲吗?最为可悲。他至死都可能无法真正理解,自己到底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更庞大更冷血的力量利用的消耗品。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方向从一开始就被巧妙地扭曲了。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绑上尖刀的斗牛,冲向的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另一头同样困在笼中、试图撬开锁链的牛。

    卡尔·海因里希的可怜、可恨、可悲,其根源,绝非他一人之愚昧或疯狂所能结出。

    是莱茵河工厂主海因茨曼那样的资本家,为了利润最大化,肆意践踏工人生命健康,构建起血汗工厂,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是柏林大学里那些卡罗特们,坐在温暖的书房和俱乐部里,用精妙的学说和煽动的言辞,将血淋淋的剥削包装成自然法则、自由竞争,为吃人的制度披上理论的外衣,并巧妙地将矛盾转移到试图建立规则的人身上。

    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操控舆论、影响学界、甚至能轻易制造实验室意外来灭口的真正资本集团与他们的政治代言人。

    他们畏惧总署代表的监管力量和对利益格局的触动,他们不敢、也不愿与皇权或总署正面对抗,于是他们找到了卡尔·海因里希这样的人。

    他们用一点点金钱,用一套量身定制的、迎合其心理弱点的理论,就轻易点燃了他内心的愤懑,将他塑造成一把指向自己真正敌人的刀。

    卡尔是扣动扳机的人。但将子弹推上膛、瞄准、并告诉他该向哪里射击的,是那些躲在幕后的阴影。

    这份罪,这份导致流血、恐惧、猜忌和更多苦难的罪,真正的果实,是那些冰冷的资本、精巧的谎言、和操纵一切的黑手所共同结下的。

    卡尔,不过是这棵罪恶之树上,一枚过早坠落、腐烂的果实。

    自由如天风浩荡,劲草承其苍莽,微絮避于垣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