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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薪尽火传……余烬回响……

    亨利·道森背靠着泰晤士河边一处废弃仓库潮湿的砖墙,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火烧火燎的痛,和喉咙里浓重的铁锈味。

    他的一条腿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那里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皮肉,草草捆扎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右手的食指因为长时间扣动扳机,已经僵直麻木

    周围和他一样背靠墙壁、或蜷缩在瓦砾堆后的,还有十几个人。有码头工人装束的,有穿着破旧水兵服的,有面黄肌瘦像是失业工人的,甚至还有一个戴着破碎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疲惫不堪

    他们是最后的抵抗者,或者说,最后的逃亡者。

    白教堂区、莱姆豪斯、沃平……那些曾经飘扬着红旗、回荡着战斗呼号的街垒,在过去一周里,在政府军集结起来的重炮、机枪和受过巷战训练的正规军面前,一点点被蚕食殆尽

    自由号的沉没和炮击王宫事件,没有如一些人幻想的那样激起更广泛的支持或军队的倒戈,反而成了政府进行无差别镇压和舆论宣传的绝佳理由。

    报纸上,他们从可怜的罢工工人变成了受外国煽动者操控的暴徒、企图颠覆王国、谋杀国王的叛国者。

    近卫旅、苏格兰场特种部队、甚至从爱尔兰紧急调回的部分部队,挤压着每一个街道,搜索每一栋房屋。抵抗是英勇的,但也是绝望的。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钢铁和炸药。

    亨利所在的这支小队伍,原本属于圣乔治教堂区最后的守备队之一。

    三天前,他们的防线被重炮轰开,指挥系统被打散。他们且战且退,试图沿着泰晤士河岸,向更东边、或许控制不那么严的区域突围,或者至少,逃出这个即将被彻底净化的屠宰场。

    但他们低估了政府清剿的决心和效率。河道被炮艇封锁,主要桥梁和路口设卡,挨家挨户的搜捕。他们像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迷宫般的街巷和废墟中仓皇逃窜,队伍不断减员,从几十人变成现在这寥寥十几个。

    “妈的……没路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前码头装卸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前方。

    仓库区的这条小巷,前方被一堵高大的砖墙彻底封死,两侧是高耸的仓库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通风口。他们被堵在了这个死胡同里。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军犬的吠叫,正在快速逼近。子弹偶尔啾啾地打在巷口的墙壁上,溅起碎石。

    “翻墙!快!”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似乎也受了伤,踉跄了一下。

    “翻个屁!这墙快四米高!光滑得很!” 刀疤脸吼道。

    亨利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没有去看那堵高墙,

    也没有去看巷口隐约晃动的黑影。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越过仓库破旧的屋顶,投向铅灰色天空的某处。

    “亨利,亨利!”旁边一个同样满脸烟尘、胳膊挂彩的水兵用力推了他一把,“别他妈的愣神!想辙!”

    亨利被推得晃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看向同伴们,一张张疲惫、绝望却又不甘的脸。

    是啊,得想辙。可还有什么辙?绝路,真正的绝路。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两颗手榴弹,

    是早些时候从一个倒下的同伴身上捡来的。现在只剩下一颗了,另一颗在几小时前为了炸开一处路障用掉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那颗铁疙瘩冰冷的外壳,凹凸的纹路硌着掌心。

    家人……玛丽,还有珍妮,汤米和艾米丽。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个地窖,是他当初收了钱帮一个商人挖出来的,入口极其隐蔽,用破木板和杂物掩盖着,如今商人早跑了,没人知道

    里面不大,但干燥,他在革命前几天就去借了高利贷,买了很多很多食物、足够吃上大半个月的硬面包、咸肉、豆子,还有几个装满清水的大木桶。他甚至弄到了一小罐珍贵的炼乳,是给小艾米丽的。

    “万一……万一城里乱了,你们就躲进去,别出来,谁来叫都别应。听到我的暗号才能开门。”

    他记得自己反复叮嘱玛丽时,妻子脸上那恐惧和顺从的表情。她不懂什么罢工,什么革命,她只担心丈夫的安危,担心孩子们挨饿。

    “爸爸,你要去打坏人吗?”小儿子当时仰着头问

    “爸爸是去……是去让大家以后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和的衣服。” 他只能这样解释,笨拙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艾米丽还小,只是咿咿呀呀地伸手要他抱,珍妮则是抱着母亲没说话

    他离开家,加入罢工委员会,后来拿起枪,走上街垒。起初,是为了工会提出的那些条件,八小时工作,提高工资,承认工会。

    很简单,很直接,他只是想让妻子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让自己的孩子能有鞋穿,冬天不生冻疮。

    但事情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工会的头头们被逮捕,谈判彻底破裂,警察的棍棒和马刀,军队的刺刀和子弹……然后自由号来了,炮声响了,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也被炸得粉碎。

    他们从讨要工钱的工人,变成了必须拿起武器保护自己和街坊的暴徒,又变成了报纸上受俄国煽动、意图颠覆王国的叛国者。

    他不明白那些高深的道理。什么剩余价值,什么阶级斗争,什么无产阶级专政……那些戴眼镜的学生、还有几个自称是社会民主同盟或不列颠革命委员会的人,在街垒后面、在占领的工会大厅里,慷慨激昂地讲过很多。有些他听得热血沸腾,有些听得云里雾里。

    他只知道,码头老板的货船越来越满,仓库里的货物堆积如山,而他和工友们扛麻袋扛到吐血,却连让全家喝上不带霉味的糊糊都越来越难。

    他只知道,那些穿着体面、坐着马车的老爷太太们,用着他们搬运的印度茶叶、中国丝绸,却嫌他们身上的味道脏了空气。他只知道,当他和同伴们只是要求一点公平的待遇时,换来的却是警棍和逮捕令。

    所以,当有人说“够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当有人举起那面简单的、写着“我们要面包和工作”的旗帜时,他站了出来。当子弹从军警的枪口射向人群时,他参与了这场稀里糊涂的革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革命。他不懂那些宏伟的计划和主义。

    但他知道,至少他们试过了。用罢工,用游行,最后用街垒和步枪,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让那些老爷们害怕了,让整个伦敦,甚至整个英国都震动了。虽然代价是鲜血、废墟

    “至少……我们试过了。”

    “什么?” 旁边的水兵没听清。

    “我说,我们试过了。没白活。”

    “他妈的,没错!老子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包,被工头骂,被老板坑,从没像这几天这么……这么他妈的痛快过!就算是现在……” 刀疤脸看了一眼巷口越来越近的靴子声和枪栓拉动声,“也值了!”

    “对!值了!”

    “不能让那帮狗娘养的抓活的!”

    “跟他们拼了!”。几个人挣扎着站起来,检查着所剩无几的弹药。

    亨利撑着墙,忍着腿部和手臂的剧痛,艰难地站了起来。他靠在最内侧的墙壁上,面对着巷口。他能看到穿着深色军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身影,在巷口谨慎地闪动。还有低沉的狗吠和军官简短的命令。

    “举枪!” 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是那个水兵,他似乎是这群残兵里最有作战经验的一个

    还能动弹的七八个人,或倚着墙,或趴在地上,将最后几支步枪、左轮手枪,对准了巷口。他们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和伤痛,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里。

    亨利没有枪了。他的枪在之前的逃跑中打光了子弹,扔掉了。他只有腰间那颗手榴弹。

    他把它解了下来,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对不起,我没能回去。对不起,孩子们。爸爸可能……要食言了。

    但他不后悔。至少,他试过了。不是为了那些听不懂的大道理,只是为了一个最简单、最卑微的愿望

    让家人,让像他一样的工人们,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巷口的士兵似乎完成了部署,不再试探。一个声音高喊道:“里面的人!放下武器!立刻投降!这是最后的机会!”

    回答他的,是几声零落却坚决的枪响。子弹打在巷口的砖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开火!”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弹雨瞬间倾泻进狭小的巷道。砖石墙壁被打得碎屑横飞,尘土弥漫。

    亨利身边的人闷哼着倒下。刀疤脸胸膛绽开血花,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水兵被打中了脖子,嗬嗬地倒了下去。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眼镜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茫然地睁着眼睛,额头上一个汩汩冒血的小洞。

    亨利背靠着墙,感觉到子弹“噗噗”地钻进他身边的墙壁,或者从耳边呼啸而过。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身体猛地一震,但依然靠着墙,没有倒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手榴弹。

    投降?像狗一样被拖出去,在监狱里烂掉,或者被送上绞架?

    然后玛莎和孩子们怎么办?地窖里的食物总会吃完。失去了他,她们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活下去吗?

    也许……也许政府会“仁慈”地放过“被胁迫”的家属?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老爷们不会轻易放过叛国者的家人,哪怕只是为了杀鸡儆猴。

    巷口的枪声稍歇,大概是士兵们在等待,或者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

    烟雾和尘土缓缓沉降,亨利的生命也在逐渐消逝

    他感到生命正随着肩膀和手臂的伤口汩汩流出,力气也在飞速消散。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嘈杂。

    “放下武器!投降!”巷口又一次传来劝降声

    投降?

    亨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却只喷出一口血沫。

    像狗一样被拖出去,在监狱里烂掉,或者被绞死在泰晤士河畔,让乌鸦啄食?然后玛丽和孩子们呢?失去丈夫和父亲的叛国者家属,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能指望谁的仁慈?

    不。绝不。

    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手榴弹的拉环。

    “咔嗒”一声轻响,拉环脱落。

    他握紧了手榴弹冰冷的铸铁外壳,据说……这东西有几秒钟的延迟。

    几秒钟,够他做最后的告别了。虽然没人能听见。

    他在心里默念:玛丽,珍妮,汤米,艾米丽……对不起。我爱你们。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颗沉甸甸的铁疙瘩扔了出去!

    手臂的剧痛让他动作变形,手榴弹没有画出漂亮的弧线,而是翻滚着飞向巷口,砸在离巷口还有两三米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哐当声,然后滚到了墙角,不动了

    亨利靠在墙上,等待着那声终结一切的巨响,等待着火焰和破片将他撕碎,或许也能带走几个垫背的。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爆炸。

    哑弹。

    亨利愣住了,涣散的眼神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不是英勇就义,不是同归于尽,甚至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巷口那边也安静了一瞬,似乎士兵们也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然后,传来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长官!是……是颗哑弹!”

    随后就是巷口的一声枪响

    ………

    年轻的士兵威廉愣在原地,枪口还残留着刚才开火后的一丝余温。

    他今年十九岁,来自肯特郡的一个小村庄,加入陆军还不到一年。

    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伦敦的繁华曾让他目眩神迷,但过去几周的平叛任务,将他拖入了一个地狱。

    ……这里真的是伦敦吗?

    巷口,军士长示意停止射击。烟雾和尘土还未散尽,但里面的枪声和喊声已经完全停歇

    “检查!确认清除!”

    威廉和另外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平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踏入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瓦砾和垃圾堆旁。威廉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扭曲的面容和身上可怕的伤口。

    有的尸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大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破碎的砖墙上布满了弹孔,地上还有一堆被打下来的碎屑

    刚才那颗被扔出来的手榴弹,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离巷口不远的墙角,是个哑弹。威廉心里一阵后怕,又有一丝荒谬的庆幸。如果它响了……

    “这边!” 一个同伴低呼。

    威廉循声望去,只见最里面的墙角,一个穿着脏污工装的男人背靠着墙坐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他左臂和肩膀处的衣服被血浸透,身下的地面也有一大滩暗色的血渍。他手里空空如也,身边也没有武器。

    威廉慢慢靠近,枪口始终对准那个男人。走到近前,他确认,这个男人已经死了

    面色灰败,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虚空,嘴角还挂着一缕血迹

    威廉的视线扫过男人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满是黑色的油泥,指关节粗大,是双典型的劳工的手。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太大,但生活的艰辛和这几天的磨难,让他看起来苍老得多。

    “清空。” 威廉低声报告。他又快速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确认都已死亡。

    这条小巷,连同里面这十几个最后的抵抗者,被“清除”了。

    威廉感到一阵反胃,但他强压了下去。不能在军士长面前表现出软弱。这是命令,是镇压叛乱的必要行动。

    长官和报纸上都是这么说的。这些人是暴徒,是企图颠覆王国、谋杀国王的叛国者。他们炮击了王宫,杀死了许多警察和士兵,让伦敦陷入火海。

    可是……威廉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靠在墙角的男人。叛国者?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累垮了的码头工人,或者工厂里的机修工。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拿起枪?他真的想颠覆王国吗?还是仅仅因为……走投无路了?

    威廉甩甩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这不是他该想的问题。他只是个士兵,服从命令是他的天职。

    “撤出!去下个街区!” 军士长的命令打断了威廉的思绪。

    他们退出小巷,与巷口外的其他小队汇合。不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其他区域还在进行的清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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