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史该怎么编!我不是在开玩笑!我需要一个至少能糊弄过去、让那些最挑剔的谱系学家和贵族老爷们捏着鼻子勉强能接受的背景!”
“你的曾祖父,最好是个在拿破仑战争或者更早的某场战争中立下过一点微不足道功劳、然后因为受伤或其他原因淡出视野、家道中落的低阶容克军官。”
“或者你的母亲家族可以来自某个历史清白、但同样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最好和某些有信誉的学者、牧师、或者诚实商人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细节!我需要细节!出生地、家族纹章、主要亲属的姓名和生平梗概、甚至家族墓地可能在哪里……越详细越好,越能自圆其说越好!”
“这件事,你自己先草拟一份,交给我。我会动用皇室档案处和秘密警察的资源,去把它做实。记住这不仅仅是给你一个体面的出身,这是在给陛下,给霍亨索伦家族编织一块遮羞布!这块布可以不华丽,但至少不能一戳就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好歹不是那种只会谄媚邀宠的弄臣。你确实有几分本事,陛下如今对你的依赖,一多半也建立在你确实能解决麻烦的基础上。”
“所以,用你的本事,去把你惹出来的、还有帝国本来就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赶紧给我解决了!”
“巴伐利亚和萨克森,用你的利诱也好,威逼也罢,尽快搞定他们,至少要让帝国的金融监管和稳定政策能够推行下去,展现出成效。”
“让帝国的经济继续复苏,让议会里的争吵声小一些。让陛下因为你的辅佐而成为一个被更多人认可的君主!”
“你的功劳越大,你的位置越稳,将来……万一到了不得不公开什么的时候,阻力才会越小。给你一个体面的、甚至荣耀的新身份和姓氏,才顺理成章,才勉强堵得住那些人的嘴!”
“你明白吗?你的价值,必须远远超出你带来的麻烦和风险!这才是你能继续站在陛下身边,而我不至于哪天夜里忍不住让人把你沉进哈弗尔河的唯一理由!”
“我明白了,塞西莉娅女士。您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会做到。”
“公开场合,我会注意分寸,绝不再授人以柄。家族背景的资料,我会尽快整理一份尽可能合理的草案给您。至于国事……”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在做,并且会继续做下去的事情。巴伐利亚和萨克森,我会处理。帝国的稳定与复苏,我会竭尽全力。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陛下。”
塞西莉娅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里有几分诚意。良久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鲍尔顾问”
“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陛下大约一小时后回宫。你需要在她见巴登大公使者之前,和她敲定谈判底线。我会安排,让你们在书房正常地商议公务。”
“记住,只有一小时。而且,我会在门外。”
“是,感谢您的安排。”
他转身,准备离开静修室。
“还有,” 塞西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陛下好一些。她是德皇,但她也是个……没什么人真正疼过的孩子。”
克劳德没有回头
“我会的。”
克劳德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他正要拉开这扇沉重的橡木门,身后再次响起了女官长的声音
“鲍尔顾问,稍等。”
克劳德停步,转身,静待下文。他以为塞西莉娅还有什么具体的警告或补充。
“我还年轻,陛下也还小。有些事情,你心里有数,或者需要找人……商议,可以来找我。不要用那些复杂的东西,去困扰陛下,更不要让她过早地、过深地卷入某些她不该承受的权衡和阴暗面里。”
“我明白,女士。陛下……理应看到更多阳光下的东西。”
“你明白最好。还有,你在做的那些事情,什么金融监管,舆论引导,甚至和社民党人接触……外面,包括宫里的一些老家伙,没少在我这里嘀咕,说你那些东西,不过是包装起来的……社会主义。”
“女士,我的一切作为都以巩固皇权、稳定帝国、繁荣经济为唯一目的。社会主义的目标是颠覆现有秩序,而我做的,是在现有秩序下,让它变得更有效率,更能应对挑战。这有本质区别。”
“本质区别?区别或许有,但在很多人眼里,拆掉旧房子的廊柱换上更坚固的新柱子和推倒整面墙,有时候看起来差别没那么大。尤其是对那些习惯了旧柱子模样、靠着旧柱子吃饭的人来说。”
“你的话术很高明,鲍尔顾问。用国家利益、帝国稳定、陛下权威包装你的改革,让它们听起来无可指摘。”
“让工人有活干,避免他们上街,这是维护秩序;让银行守规矩,避免挤兑风潮,这是稳定金融;让舆论多说好话,这是凝聚人心……每一步都踩在最正当的理由上。”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陛下那么……单纯,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首要考虑的是陛下本人的安危和皇室的长远存续。”
“宫廷里,议会里,军队里,有的是聪明人,也有的是老狐狸。他们或许一时被你的说辞绕进去,或许暂时因为利益受损不重而观望,但总会有人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你做的很多事情,长远看是在用国家的手,去管理那些原本属于贵族、容克、大资本家随心所欲的领域,是在用秩序和稳定的名义,给原本自由或者说混乱的资本套上笼头”
“甚至……是在用一些惠及底层的手段,换取他们对皇权的直接支持,绕过中间那些传统的食利阶层。”
“他们不会说你是社会主义者,那顶帽子太大,也太容易引起陛下的反感。但他们会说你是国家至上主义的激进派,是打着皇帝旗号揽权的阴谋家,是用温和手段侵蚀千年传统的雅各宾。”
“你的话术能糊弄一时,糊弄不了所有人一世。尤其当你的触角伸得越来越长,动到越来越多人的奶酪时。”
克劳德沉默地听着,背后隐隐有冷汗渗出。
塞西莉娅看得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清楚他所面临的潜在敌意并非仅仅来自意识形态的对立,更来自利益格局的重塑和传统权力的警惕。
“不过,我刚才说了,只要你不把君主制的底子掀了,能让帝国强大起来,让陛下的位置坐得更稳,我不会有太多意见。”
“霍亨索伦家族能延续下去,德意志帝国能屹立不倒,这才是根本。至于你是用什么法子,是旧贵族喜欢的老一套,还是你带来的那些新玩意儿,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但是,你听得懂,不代表别人也认。你的话术能说服陛下,能暂时安抚一些人,但终究会碰到硬钉子。到了那时候,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能会变成双刃剑。”
“那些不敢直接攻击陛下的人,会把所有怒火和阴谋对准你。你最好自己心里有数,提前想好退路……或者,提前想好怎么把钉子敲掉。”
“记住,陛下还小,她的信赖和感情,经不起太多背叛和失望。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走到了这个位置,有些风浪,你就得自己去挡。挡不住,后果你清楚。”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不再看克劳德,转身走向静修室深处那幅圣母像,背对着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肃立的姿态,。
“谨受教,塞西莉娅女士。您的提醒,我会牢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拉开橡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