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大课间时漾就走到余笙的同桌旁边,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自己要坐在这。那个女生扶了扶眼睛,就开始收拾东西。不用时漾说什么,只要他想,一般情况事情都可以按他的意愿去做。
因为他有个会赚钱的父亲。
上一次,他只是顾及余笙的意愿,至于老师最后给的结果,他不需要在意。
女孩收拾完也没说什么,就抱着一摞书走开了,她有点内向,不大爱说话,在一群天之骄子间,她实在太过普通,能远离优秀的余笙,她其实是乐意的。
余笙是她的偶像,亦是她自卑的源头。
“余笙。”时漾捏住了余笙的笔,他右手撑着头,左手将笔拽出来,拿在手上把玩,“不理我?”
“没有。”
余笙看着他,要去拿回笔。
“不是你同意我来的吗?咋?”将黑色签字笔高高举起,躲开余笙的手,将头凑到她面前,逼得她急急后退,“我逼的?嗯?”
他痞痞的笑着,似乎要那么一点点恶劣。
时漾就像一个幼稚的小学生,每次见到余笙就总喜欢逗她,只要她不正在伤心。
“没有。”
正好算到最关键的位置,她就要解出来了,思路被突然打断,余笙有点没心情陪他闹。
翻开笔袋又拿了一支笔,余笙继续写起来,没再理他。这是一份数学竞赛的卷子,很难。
或许时漾现在在她眼里算一个挺好的同学,但绝不至于让她放下手中的卷子,去哄着。时漾很耀眼,在一群普通人中,但是余笙清楚自己与他的路不同,即使和他成为朋友,将来的路依然艰难。
见余笙不再搭理,时漾把笔放回自己笔袋里,侧过身靠下,枕在右手臂上,微笑着看着她。
她正皱着眉,嘴里无声的念念有词,眼神不聚焦却坚定无比。这样的余笙真美啊,一看就是在认真的活着,时漾想。他不会怪他没有欢迎自己的(吧)。
*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班会课。
“同学们,这节课我想和大家讨论一下期末音乐会的是。教委要求我们班出三个节目,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孟悦晚率先站了起来。
“老师,我可以跳舞。”
她是舞蹈社的同学,在班级里特别活跃。老师们也很喜欢她,她的妈妈是年纪主任。
“就是需要一个人配乐,最好是拉大提琴的。”她回头意有所指的望着时漾,谁都知道,高二一班只有时漾会拉大提琴。虽然没听说过,但是是蒋浩传出来的。
老师看向时漾,时漾也回望着老师,不做声,似乎全听安排,又似乎单纯欠揍。他就笑笑,又看着孟悦晚,翘起椅子仰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却又不显得正式。
就是伸开手搭在后桌的桌上,懒懒的,不正经的笑。
“孟同学脸真大,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你伴奏?”
全班特别安静,在安静到能听见针落地声的教室,时漾声音不大不小的开口。接着轻笑了一下,勾了勾唇,继续看着她。
“还是,”顿了顿,“孟同学认为自己的舞配得上我拉琴?好到我时漾要托着琴盒来,天天排练,最后做你的背景板?”
谁都知道,孟悦晚的“伴奏”不是真的陪衬,她仅仅是想要一个和他同台演出的机会。
所有人看向孟悦晚,她的脸都白了,就那么愣愣的站在教室中央,高高的梳着马尾,那么骄傲的女孩,就那样愣在那里,微微张开嘴。
她似乎说错话了。
“对不起,时漾,我只是以为你会愿意为班级出力的……”
话音未落,时漾翘起的前椅脚哐的砸在地上,“咋的?我不表演咋了?你自己爱表演别拉上我。”
余笙本来埋头在人群里,正偷偷扣着满是倒刺的手指,被这哐的一声吓了一跳,猛的抬起头。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悦晚,你在拉两个人一起表演,我给你放音乐。时漾你也别误会了,悦晚肯定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示意孟悦晚先做下。
接着老师看到了猛地抬头的余笙,“余笙,你会钢琴对吧,我也给你报一个啊!还有一个我想就来一个合唱吧,愿意的直接报名,表我贴后头了。悦晚,你帮我收下名单哈。”
没有给余笙反驳的机会,余笙也确实不太介意,因为一中的活动,从来都可以算作大项目,为提前申请学校加0.5分。
虽然是作为自主申请的加分,但是能多一点算一点,说不定将来就用上了。
老师刚要转身,就听见一个她不愿听见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师,我要当伴奏。”时漾站起来,手右手撑在桌子上,微弓着背,高高举起左手,抬着眼皮看着老师,“余笙一个人怎么能代表全班?”
说着看了看她。
余笙再次抬头,一脸懵的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微微向下,手拿着蓝色签字笔,僵在那里。
又松开笔,将手伸到桌子下方,拉了拉时漾垂着的衣摆。拽了拽没反应,那就又拽一下。
“老师,我申请和余笙一起演出。”
*
六点半,天还亮着,琴房里响起柔和的钢琴声。
琴房在一楼,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打在纱帘上,照进一点点亮光,纯白的纱帘随着微风轻轻浮动,让地上光的影子也缓缓跳动。
少女坐在钢琴旁,纤细的手指拂过琴键,拨出悄悄的声音。
那是德彪西的《梦幻曲》,女孩的手指在键盘上起起伏伏,手肘画过一个个圈,那样自然,那样流动。
音符在不知不觉间流出,就像在马卡龙色的云端,到这小小的翅膀,光脚踩在云上。
但是仔细一听,似乎又缺一份美好。一点怪怪的割裂感。
她已经在这里练了将近半个小时了。
一下课就在这里了。
门口,一个男生半依着门框,嘴角噙着笑,双手环在胸前,静静凝望。他身边立着白色的大提琴盒,已经换过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散散的飘在额前。
琴声忽然止住,还没有演奏完,甚至卡在了一个片段的中间。女孩盖上琴盖,趴在钢琴上,轻轻叹口气——
又错了,这首曲子被弹的好无聊,好平淡啊。柔和与梦幻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
男生拖着大提琴走进来,运动鞋踩在地面时发出一点支呀声,却没有惊扰看着窗外的少女。她依然脸贴着琴盖,双脚随意的打着地板。
或许变成鸟就可以弹出来了。
又或者变成真正的云。
只是那样也没有手去演奏了。
男生将琴盒立在钢琴旁,左手支在钢琴上,看着女孩,她怎么都没发现有人走过来了呢?
轻轻敲敲琴盖,女孩翻了个面,愣愣的看过来,有马上直起腰,抬头看着他。
“嗯?”抬了抬眉,他勾了勾唇,“不练了?”
“嗯,不练了,弹不出来。”
“难吗?”
“音不算,就是单纯弹不好。”
“哦!”说着点了点头,表示了解,虽然他不一定真的理解。
“要我帮忙吗?”
“不要。”余笙摇了摇头,打开琴盖,“我再练会吧。”
“行。”
两人的对话都很简短,中间还总是停顿,就像两个不熟的人假意的问候。
不过——
两人的心跳很明显,在安安静静的空旷教室了激烈的撞击着胸口。
都说时漾张扬肆意,但是此刻,他抬着温柔的眸,在墙边拉开椅子,伸出双腿坐下。双手依然插兜,但是很专注,专注的看着女孩的背影,看着她打开琴盖。
或许余笙曾害怕时漾,因为他太热烈太随意太自在。可是现在,她回头看看他,朝他弯弯唇,背过身,独自扶起琴盖。
背对着他,是信任。
每一次独处,他都很好,好到让人忘记差距,忘记他的家世,忘记他的性格,忘记他的脾气……
这首曲子本来不长,只有五分钟,这五分钟虽然有琴声,但就是让人觉得很安静。
少女的右边被阳光照得金黄,散乱的发丝染上了一层闪亮;而侧脸,在眼窝旁、在鼻梁处、在嘴唇上,阳光为她镀上了金。
时漾是喜欢音乐的,但是这次,他只是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背上的黑发。
曲终,余笙的手缓缓抬起,放在腿上,等音乐的余响过去。
女孩回头,拨了一下刘海,想看看少年会说什么。这次依然不好,只是相对来说至少完整的弹完了。
“很好听。”时漾的声音低低的,完全融入了夏日的空调房。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是真心的认可。
“可是我还是觉得……”
“余笙,自信一点,你已经足够优秀了,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了。”
时漾起身,打断了她,再次来到钢琴旁,低着头看着她,认认真真的重复了一遍——
“余笙,你真的很优秀了。”
被他低头盯着怪怪的,余笙扶着钢琴起身,手背在身后,垂着头不看他,尽量控制着心跳,又不自觉的抬眼偶尔看一下他。
第一次就被时漾发现了,因为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
笑了笑,很轻,很温柔,很好听。
“干嘛那么怕我。”
说着时漾蹲下身,仰起头强迫女孩看着他。
“嗯?干嘛怕我?”
余笙也不知道。
好像是不怕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他,不知道是为了隐藏微红的脸颊还是因为少年的明艳拨乱了她的心弦。
“不知道。”
嘟囔着算是回答了。
好在时漾没继续盯着,而是转身放倒了大提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