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一会，腿已经开始发麻，却见时漾没有离开的意思，余笙只得换个动作，伸了伸腿。结果不小心踢到了时漾的脚。
“嗯？”少年慵懒的声音传来，或许因为躺着，还带着一点鼻音。
“没，我伸了一下腿。对不起。”说罢，女孩再次收起腿，改为用手抱着。
哎，还有一条腿麻着。
“腿酸了？伸着呗，没事。”
时漾也坐起来，看着她，离余笙很近，在她后面一点点，余笙必须侧身回头才能与他对视。
就挪了挪屁股，稍微转了一点。
“嗯。还好。”说着话，腿也渐渐被忘了。象征性的伸了一下，就缩回去，抱着自己，只留一双眼睛看着时漾。
“呐，小花。”说着摘了一朵花给余笙，就是随手摘的，路边的小白花。小小的很可爱。
“嗯，谢谢。”接过孤独的小白花，余笙撵着花杆，不自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好看，但是还是地上的好看。”
“得，不摘了。”敞着腿坐着，时漾也听话的收回了在地上翻着的手。他从来没有想过植物，只知道好看的就拿过来，变成自己的。
……风吹过，无言。
“余笙？”
少女应声回头，眼底清澈。
“你有什么梦想吗？”
又是一阵风，无声。
“梦想？”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梦、想？
上一世她就是一个“完美”的人，有教养、有成绩、有标准的笑。在二十一岁的年纪，最标准的成功就是她那样的——
考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好就业的专业、成为最优秀的毕业生、过最稳定的生活。
这一世她活的也很简单，只是活着，偶尔向往一下短暂的放肆。
“嗯……没有。”
不再看时漾，余笙转向天空，双手抱着腿，将自己拢在一起，回忆是否有过爱好。或者感兴趣的。
嗯……数学？或者钢琴？
时漾也没有继续说，只是再次躺下，仰头正好看着女孩月光下光滑洁白的侧脸。
“我或许想做个数学家吧。”
在短暂的上一世，确实只有数学能打动她，让她忘记时间，忘记分数。
而且，上一世，她之所以能长成那样一个标准的人，正是因为她内心对规则、准确、唯一的喜欢。
“或许成为数学家吧。”
小声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没有听到时漾的回应，余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望着天，绞着手指。
“时漾。”女孩挪到时漾旁边，低头看着他的胸口，又往上挪到他的脸，等他转头，“你呢？想做什么？”
声音随意，再听又觉得认真。
“不知道啊，没想过。”
时漾笑着勾了一下余笙垂下的头发。余笙赶忙抬头，抢回头发，甩到另一个肩上，挪开了一点。
“你好敷衍啊。”带着埋怨的，她轻轻说。
“那？你看我想能干什么的？”
“不知道。”
才认识不久，她怎么知道他适合做什么啊。
“商人？”说着，时漾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不过如果能做到想他父亲一样，也是不错，就是再无退路，只能阴险毒辣了。
应该吧，余笙想，他有钱。很现实，做商人他应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毕竟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也会敬他三分。
与他而言，商人应该最好吧。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三周就过去了，自从换了座位，时漾倒是不旷课了，就是依然不听，基本都在睡觉。
有时弓着背趴在桌子上，有时又长长的将腿伸出去，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睡姿张扬。
只偶尔抬起头，随手用铅笔画点小插画，但依然是闭着耳朵的。
说要来找学霸学习完全作废。
老师不管余笙也不管，他就这么睡了三周，所长其实也还好，毕竟这两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再加上和蒋浩聊天罢了。
不打扰其他同学，对老师来说已经够了。
那天第一节课下课，余笙被叫到了办公室，回来时嘴角隐隐带着笑，好像有什么小秘密想说。
走在过道上，脚步轻盈，又不敢跑，就忽快忽慢的往回走。
回到座位上依然时不时抿一下嘴唇，题做着做着又不自觉把头埋在手臂里，只露出悄悄笑着的眼睛。
时漾已经醒来，就见女孩一个人在旁边捣鼓着什么，偷偷开心，便靠在椅背上晃着椅子，抽走她的书。
“笑那么开心？”
余笙回头，看着他，看叫他笑着，眼睛看着自己，隐隐有倒影随着光的变化而晃动。
眼睛里，女孩仰着头，梳着高高的马尾，别了两个卡子固定碎发。
“嗯……时漾，我能给你讲个小秘密吗？也不算秘密，嗯……哎呀不管，可以吗？”少年不带一丝着急，就那么看着她，好像有无限的耐心可以听她分享。
从他的角度看起来，女孩没他高，必须抬着头才能对视，两只不大的手合在一起，放在嘴前，遮住一半的笑容。
身体微微晃着，再说到“就一个”时，还伸出一只食指，好像深怕被人拒绝，怕秘密憋在心里。
“好啊，小同桌，我听着。”
放下椅子，改为右手撑在桌上，垫着脑袋，就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猎人，在引导小兔子跳到身旁。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微微露出一个酒窝。
“嗯……就是，我上次不是去比赛吗？你还记不记得，忘了没事。嗯对，就是我……我这次考的不错，一等奖。对吧。”
说完就看着他，似乎想要一个肯定。
“当然，那只是不错，超棒的好吗，省级一等奖。”说着竖起大拇指，又凑近她的耳朵，苏苏的说，“加油哦，小数学学霸，未来的伟大数学家。”
带着磁性的声音扫过耳朵，是少年的刻意，也是少女的心颤。
“嗯。”
“加油咯，你一定可以的。”说着，坐回座位，将书放了回去，拿起脚边的篮球，就往后走。眨了眨眼，就转头，只留一个背影，好像慢慢信任。
拉过在和其他人聊天的蒋浩，两人就出去了。这是化学课，他们听不懂。
在小小的教室里，总有人能注意到正中间发生的事，再不想八卦，也耐不住两人冒泡泡的互动，带起头——
哎呀~小学霸开窍啦！
时漾做什么随意，因为他做什么都符合形象，不论是逃课打架还是谈恋爱。
只是那个从来都在光荣榜上的乖乖女孩，竟然真的和张扬肆意的时家少爷混到一起了，他们明明才坐了同桌不久。
“哇塞，你们猜是不是小学霸先动心了，所以才答应让时漾搬过来的啊！我记得上一次她可是拒绝时漾了呢。”
“谁知道呢？不过我咋觉得是时漾总去逗人家，你们不知道，上次我可是看见时漾抢走她的笔了呢！余笙都不理他。”
“害羞了你懂什么啊。”
许多人听着声音就回头，见两人已经分开，没意思了，也就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只留几个爱八卦的同学继续聊着。
打完水的孟悦晚回来，就听到有人说时漾喜欢余笙，说他要开始追人了，再想到上一次在拒绝同自己一起表演后，却拉上了余笙，她把水杯往桌子上一摔，就趴下生气。
孟悦晚喜欢时漾，从第一次听说就喜欢了，因为他肆意张扬，笑起来又如夏耀眼，校服从来不好好穿，随意的搭在肩上，却依然遮不住那抹清爽。而且，他家里还很有钱，真的是除了成绩样样拿得出手。
同时，这个缺点在他身上无伤大雅，他的出路不止一条。
为什么，凭什么。
明明是她先喜欢上的，明明她也不差啊。
孟悦晚不明白，余笙凭什么每天只用学习，依然那么多人喜欢，就算不一起玩大家也喜欢。可是自己却需要一次一次的讲题、参加所有的活动、努力塑造自己，才能获得个还行的评价。
余笙凭什么。她那样一个乖乖的，冷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时漾在一起。
“余笙，今天放学一起走吧，顺便帮我看看舞蹈好不好，求你啦~”带着不甘，她起身，给余笙递去一张纸条，字迹秀丽，有偏偏用上了彩色的荧光笔，还画了朵小花。
看着余笙，在她点头时，孟悦晚眨了眨眼，好像两人是极好的朋友。
不太理解孟悦晚要做什么，但是余笙也不想恶意揣测，就点点头，答应了，只要不让她去哪，就不会有危险吧。想到这，她继续上课，好好的做笔记。
*
“余笙，这。”放了学，孟悦晚就亲昵的拉上余笙得手，挽上她一起往外走。
“笙笙~快你坐哪里，看看我跳舞，给我点建议呗，求求你啦！”晃着余笙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又跑开，脱掉外套，“看，我早就把衣服换好啦，好看吗？”
脱下外套，露出的是浅粉色的舞裙，她学的是芭蕾舞，现在穿的不是表演的衣服，只是普通的练舞服。余笙不理解，是说衣服好看还是人好看。
“嗯好看啊。很漂亮。”
看着孟悦晚，确实漂亮，明艳的长相，标准的狐狸眼，微微上翘，最主要是嘴唇真的很红，衬得她的长相更具有攻击性。
而且她身材很好，两条腿又直又长，虽说芭蕾要求体重，她却不干瘪。
“谢谢啦~就知道你最好了！”又跑过去搂了一下余笙的脖子，又弹开，打开了音响。
音乐响起，好耳熟，竟然是《帕基塔》，节奏明快、充满活力，随着音乐的旋律，孟悦晚跳着、旋转着，时不时朝余笙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首曲子真的很适合她，特别美，余笙暗暗想，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融入了这支舞。
舞毕，孟悦晚转了个圈，深深鞠一躬，再起身前先抬起头，看着余笙，眨眨眼，特别俏皮。完全就是一个活力满满的少女。
“好看吗好看吗？我跳的还不错吧。”拉一把椅子坐在余笙旁边，拉着她的手，满脸期待。
“好看啊，特别美，你也太厉害了吧，而且你笑起来好好看。”由衷的，余笙赞扬，她自己或许有时会自卑，但是不代表没有看见优点的能力，跳舞的孟悦晚真的很迷人。
“那你说……时漾会喜欢吗？”小声的，孟悦晚悄悄问，又猛的摇了摇她的手，“他会不会喜欢啊。”
“啊？我……我不确定，他应该会喜欢吧，那么好看。”余笙愣住了，时漾？他会喜欢吗？好像从来没听到他说过，他喜欢什么。
“真的吗！太好啦！”听到回答，孟悦晚再次跳起来，从后面搂了搂余笙，“对了，笙笙，你不喜欢他吧。”
安静下来，孟悦晚悄悄问，还退开了一段距离，在余笙回答前，又补充，“我真的好喜欢他啊，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他真的好帅，就算他那样说我我也控制不住的喜欢他。”
“所以……笙笙，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说着，她来到余笙面前，将手扶在她的腿上，仰着头，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啊！我……我不知道啊，我……”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他嘛！你又不喜欢就帮帮我呗！帮我约他明天来舞蹈教室好不好啊，求求你了嘛。”
“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好吧，那我试试吧，但是还是要看他愿不愿意。”实在不忍心拒绝，余笙便答应了，说着掰开她的手，站起来，很明显孟悦晚邀请她是有目的的，但是她应该也是真的没办法才来找她的吧。“我尽量吧。”
“所以，你不喜欢他吧。”顺着余笙起身，她也站了起来，去拿外套和书包。
“我……他……和我就是朋友而已，只是因为坐同桌才聊天的。”
余笙甚至不确定两人算朋友，不过时漾确实对她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他还会陪着自己这样一个无趣的人闹多久。
这几个月，都是他在找她，是他在对她笑，也是他在找话题。这样的主动会很累吧，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
当两人的关系被扯上喜欢，似乎就变了，前段时间的嬉笑怒骂变得脆弱，余笙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关系中，从来都是按照时漾意志展开的，没有他，他们不会“认识”。
应该是不喜欢的吧，余笙想，脸红是太阳太大，心跳也不过是有风扰乱心思。
“嗯……我不喜欢吧。”
“太好啦！那你一定要帮我哦~我的幸福就靠你啦，小笙笙~”
孟悦晚用力的拥抱了一下余笙，只要余笙今天说了不喜欢，她就不能再和时漾凑那么近了。想到这，孟悦晚是高兴的，无论时漾是否对她感兴趣，只要有余笙这句话，他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她也就还有机会。
何况她也不差，同样是一中实验班的优秀学生，也是长得漂亮会跳舞的女生。
开心的和余笙挥挥手，她就跑了，最后还回头说了一句:“记得帮我约他啊！”
留下背影，在太阳的余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暗，隐入车流……
余笙一个人依然站在那里，双肩背着书包，呆呆的等着红绿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让她好乱，不知道要怎么做。
原来青春最扰人的不是成绩，而是看不清的关系，看不见自己的“友谊”。
当晚，余笙失眠了，她坐上窗台，拉开窗帘，静静地望着稀少的车灯，和浅浅的路灯下影，不自觉的有眼泪溢出眼睛，忽又抖抖肩开始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突然。
冰凉的瓷窗台刺着屁股个大腿，穿过薄薄的睡裙，余笙窝在角落里，没有感受到眼泪已经打在衣服上。
她的身体讨厌这种不确定。不论是什么不确定。从前是“优秀”的未来，现在是“友谊”的未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浅粉色的睡裙上，留下来一些较深的水痕。很久很久，她靠在窗台上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