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攸惊叫一声过后,便瘫软在地上,紧接着,双目彻底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

    门外众人听见声音,纷纷入内,借着外面的一点光亮,都看到了椅子上的“人”。

    一时之间,面色各异。

    颜正初也是在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他向燕婆婆问道:“你用聚阴锁魂阵,供养的就是他的魂魄吧?”

    那人浑身上下被糖液所包裹,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他应该就是燕婆婆所说的儿子了。”

    任风玦道出对方身份,让门外的柴华,忍不住也朝内看了一眼,却立即有种要作呕的感觉。

    燕婆婆的儿子,居然是个“糖人”?

    而令他感到惊悚的是,旁边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块纹丝未动的炙猪肉。

    敢情这近两年来,自己炙烤的猪肉,都用来供奉死人了?

    “这…”

    柴华只觉得荒谬,话都说不出来。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众人,燕婆婆始终不语,也不见一丝慌乱。

    她低声道:“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在这个家待得更久一点…”

    颜正初回道:“但他已经死了,你用这种方式留着他的躯体,养着他的魂魄,又有什么意义?”

    燕婆婆却立即抬头瞪了他一眼:“当然有意义,你不是女人,你也没有生过孩子,你怎么会懂?”

    这话直接把颜正初给呛住了。

    场内的男人们,也接不了这话。

    唯有夏熙墨,冷冷出了声:“天底下也不止你一个人有孩子,若每个母亲,都如你这般执着,阴阳两界,早就乱套了。”

    “生死有命,你不该逆天而为。”

    燕婆婆听了这话,却一脸愤然,声音也徒然变得尖锐:“命运不公,我为什么要认命?我不认!”

    夏熙墨平静地问:“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他们若是不贪心,又怎么会死?”

    “那周芩呢?”夏熙墨又问:“她何其无辜?你却将她的魂魄,从庄府引出来,困在此处,对她可公?”

    燕婆婆顿了一下,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糖人,说道:“那是因为,我孩子的魂魄越来越弱,需要她的怨气,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法子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夏熙墨冷哼一声,又道:“把她的魂魄交出来吧?”

    燕婆婆握紧手中糖人,她当然能察觉到面前之人,身上迥异于常人的气息,自知不敌,却咬着牙说道:“有本事的话,自己来拿!”

    夏熙墨目光一凛,视线落却在她手中的糖人上。

    燕婆婆忽觉浑身一僵,小糖人便脱手而去,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随后,两缕魂魄,从中飘散而出,开始在空中盘旋。

    一道声音迷茫地喊着:“娘?你在哪儿?”

    夏熙墨见状,拿出莲灯,托在掌心处,灯魂无忧从中而出,化作一缕白烟,将另一缕冤魂,收入灯中。

    燕婆婆望着夏熙墨和她手中的莲灯,一脸愕然。

    “你…究竟是什么人?”

    夏熙墨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收冤魂才出手,面对这个问题,却根本懒得答。

    燕婆婆惊骇之余,察觉到身上的牵制力消失,奈何腿脚一软,竟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禾,娘在这儿!”

    她轻唤了一声,那迷茫的魂魄,听见声音,当即附了过来。

    一人一魂,就这样偎依在一起。

    由于此地阴气浓厚,除去瞎了眼的庄攸之外,人人都能看到魂魄。

    而望着这样一幕,从未见过鬼的柴华,心下竟也有些动容。

    他忍不住出声问道:“燕婆婆,你的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此时的燕婆婆已知晓,自己没有能力再护住儿子,心下一片伤心。

    她看了柴华一眼,却真挚地说了一句:“柴掌柜,这两年来,谢谢你。”

    听了这话,柴华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虽五大三粗,心却很细腻,再加上近两年来的交情,心里又怎会不触动?

    “是我谢谢你才是…”

    柴华说着,竟哽咽了一下,差点就要掉眼泪。

    这时,燕婆婆又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人人都知晓,我燕婆婆的糖人手艺,是祖上传来的,却极少有人知道,我的手艺传于母亲,而我的父亲,其实是一名江湖术士…”

    颜正初又看了一眼那具“糖尸”,道:“将术法与糖人手艺结合,燕婆婆你确实是第一人!”

    燕婆婆微扬唇角,竟有几分得意:“我自小天资就不错,学什么都快,所以,幼年时期,总是白日里跟着母亲学制糖手艺,晚上跟着父亲学术法…”

    “后来小禾出了事,我就有些后悔,要是当初专心学术法,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办法,让他能陪我更久一点…”

    说到这里时,她看向身侧魂魄,再次深叹了一口气。

    燕婆婆不姓燕,燕是她的名,她本姓南宫。

    母亲是在她十一岁那年去世的,没过两年,父亲出了一趟远门,也没再回来。

    她从小就没有家,一直跟着父母四下流离,好在有一门手艺在身上,才不至于饿死。

    父母去世后,她依然混迹于市井之间。

    十六岁时,天下初定,她靠着在街边卖糖人,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也是在那时,被一个常来买糖人的白面书生看上,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好上了。

    之后,书生说要考取功名,说日后回来迎娶她过门,她也信了。

    然而,一直等到小禾出世,对方都没再出现过。

    南宫燕未婚生子,注定要受人非议与排挤。

    无奈之下,她只好带着年幼的小禾,又开始流离失所。

    更不幸的是,小禾六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坏脑子,从此变得痴傻。

    她只能更加卖力去挣钱,到京城去求医。

    虽然最终也未能治好小禾,却因缘际会之下,在东市租了一间铺子,就此安了家。

    小禾虽傻,性子却乖,整日像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在铺子内忙进忙出。

    转眼之间,他也长到了十八岁。

    燕婆婆心疼他,仍将他当作小孩子一样宠着,要什么就给什么。

    日子就这样平静且幸福,直到有一日,小禾失踪了一下午,直到夜里才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