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挑选了三个黄道吉日,送往仁宣侯府。

    侯爷与夫人过目之后,立即选了最近的日子,且刚好是在一个月后。

    虽在此之前,婚礼所需,皆已预备齐全。

    但侯府仍愿意将此事,当作一件全新的喜事去办。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平静的缘故,时间也过得极快。

    夏熙墨不用渡魂,也不用想着崇离之事,几乎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当然,这么多人当中,也只有她最闲。

    任风玦仍是卯时左右出门,或去宫中,或去刑部。

    但酉时之前,必会归家,随后,接着夏熙墨一同回侯府,与任瑄及荣氏用晚膳。

    余琅也忙,除了大理寺的事情需要处理,还得分精力去陪赵婉。

    郡主又十分粘人,总是一大早就在他宅门前守着,要送他去大理寺。

    到了酉时,又去接他,去京中各大酒楼食肆吃美食。

    这番举动,可谓羡煞同僚。

    余少卿面上如沐春风,内心更是春风得意。

    而颜正初呢,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自侯府一事过后,他就成了京中权贵之间的红人,几乎每日都有人请他入宅,就算家中无事发生,也要求几道护身辟邪之类的符咒,才能安心。

    这让颜道长从中又挣了不少钱财,并且,连带着云鹤山的名号,也愈发响亮了。

    转眼之间,婚日将至。

    为确保万无一失,赵婉等人在头一天,就直接到了将军府,生怕新娘再被悄悄调了包。

    夏熙墨也就随着他们去了。

    夜深时,郡主睡不着,本打算让余琅去外面买些酒菜回来。

    夏熙墨却忽然想到了护城河边的小酒馆,便领着众人去了一趟。

    掌柜柴华正忙着,听伙计说,是夏姑娘来了。

    他放下手中活,立即迎了出去,果然一眼就在店堂内看到了夏熙墨等人。

    “夏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柴华可清楚记得,明日就是她和小侯爷的婚日了。

    换作别的新娘子,这会儿肯定全身心沉浸在婚事里,哪会出门?

    结果,这姑娘直接带上朋友,就来他小酒馆捧场了。

    夏熙墨道:“就是忽然想到,你这里的果酒很好喝,就带郡主过来尝尝。”

    此时,与她同来的,共有三人。

    余琅和颜正初,柴华都见过,唯有赵婉,他并不相识。

    一听对方的身份竟是郡主,更是受宠若惊。

    “这位,就是风华郡主了?”

    赵婉点头示意了一下,转头看向这间小店,多少有些瞧不上。

    余琅立即跟她解释,“上回跟你说过的,那位卖糖人的婆婆…”

    提到卖糖人的婆婆,赵婉立即就知道了。

    她眼睛一亮,对柴华立即热情了起来:“那本郡主得尝尝你的手艺了。”

    说笑之间,伙计一边上茶点,柴华又去后厨忙碌。

    没过一会儿功夫,便将店里的招牌尽数都奉上,最后还抱来两坛子自酿的果酒。

    赵婉闻着炙猪肉的香味,才知道自己没有来错地方,待喝上一口酒,更是赞叹不已。

    众人一边谈笑,一边饮酒,店内客人渐少,夜色愈发深沉。

    夏熙墨望着身边的面孔,情绪涌上心头,只觉得万分不舍。

    她依然话少,酒却没少喝。

    颜正初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中的异样,在她继续倒酒的时候,忍不住抵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他竟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

    当然,夏熙墨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躯体,一日比一日更冷,已逐渐回到了魂体未融合之前的状况。

    甚至更差。

    而这种寒冷,也在时刻提醒着她,她很快就要回到幽冥最深处…

    颜正初皱了一下眉头,下一秒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直接披在她的肩上。

    “你还是少喝点吧,还有几个时辰,侯府都该来接亲了。”

    若不是碍于一些习俗规矩,此刻,他都想去把任风玦喊来。

    夏熙墨却冲他笑了笑,并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也陪我喝一杯。”

    颜正初愣了一下,竟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受,令他莫名慌乱。

    为什么这样开心的时刻,他的心里,反而越不踏实呢?

    夏熙墨把酒杯递给他,赵婉见状,急忙拿起来凑到颜正初嘴边去,十分仗义地说道:“熙墨让你喝你就喝啊!”

    颜正初这才怔怔喝下那杯果酒。

    一共两坛子酒,喝到子夜,也差不多空了。

    赵婉不胜酒力,已经晕头转向,摸不着北。

    无奈之下,余琅只能将她一把抱起,送回马车。

    夏熙墨并没有醉,但她的眼睛里,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柴华也不知该不该扶她,颜正初只好说道:“还是把她交给我吧。”

    虽然,他是个道人,但还是拿捏着分寸,只用手扶着她的手臂,说道:“走吧,我们回去了。”

    夏熙墨顺着他的力量站起身来,才走了两步,却微微踉跄了一下。

    颜正初连忙扶住她,问道:“还能走吗?”

    夏熙墨原本垂着头,再看向他时,眼里明显有一片泪光。

    她忽然哽咽了一下,轻声说道:“师兄,你能背我吗?”

    颜正初浑身一震,那一声“师兄”,让他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恍然间,他想起那个梦境,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躺在碎石堆里望着他,喊了一声。

    那两个字,好像就是“师兄”。

    颜正初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将她背在了肩上。

    那一刻,他感觉背上的躯体,如同寒冰一般刺骨。

    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柴华,让他再拿一件氅衣。

    可这具躯体,即便裹得再严实,依然暖不起来。

    颜正初心里难受极了,只能背好她,慢慢走出了酒馆。

    马车就停在护城河边,不算很远的一段路,他却尽量让每一步都走稳,不让背上的夏熙墨,受一点颠簸。

    她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冰凉的呼吸,直往他的脖子里钻。

    颜正初望着他们的身影,倒映在地上,忽然间,感受到一滴冰凉的泪水,落在颈边。

    而背上的人,低声在他耳旁说了一句,“师兄,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