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火车终于抵达了县城火车站。
陆军拖着麻木的右腿，拄着拐杖，费力地拖着坏了轮子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县城的风比市里更冷，刮在脸上，疼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火车站门口，挤满了来接人的乡亲，有骑着电动车的，有开着三轮车的，还有开着小汽车的，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四处张望着，寻找着自己的亲人。
陆军没有亲人来接他。
他不敢提前告诉父母自己摔断了腿，更不敢说自己花光了积蓄、欠了房租，狼狈返乡。
他怕父母担心，更怕父母失望。
他只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路边，等着前往村里的乡村大巴。
大巴车还没来，他就站在路边，缩着身子，任由寒风刮着，身上的外卖服早已被寒气浸透，冻得他浑身发抖。
半个小时后，乡村大巴缓缓驶来，车身破旧，沾满了灰尘，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汽油味和汗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军艰难地抬脚，想要上车，右腿一用力，剧烈的疼意瞬间袭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车门框。司机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地说：“快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陆军咬着牙，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慢慢爬上大巴车，找了一个靠近车门的空位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右腿轻轻伸直，尽量减轻疼痛感。
大巴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返乡的老人和小孩，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年轻人，只是他们衣着光鲜，手里拎着精致的年货，和他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巴车缓缓驶离县城，朝着乡村的方向开去。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荒凉，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狭窄的土路，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
陆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可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退路。
一个小时后，大巴车抵达了村口。陆军拄着拐杖，拖着坏了轮子的行李箱，慢慢走下车。
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散发着微弱的年味。几个老人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头上，晒着太阳，聊着天，还有几个小孩在路边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充满了过年的气息。
可当他们看到陆军时，欢声笑语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冷眼和打量。
陆军的脸瞬间红了，下意识地低下头，想要加快脚步，逃离这些目光，可右腿的疼痛让他无法快走，只能一瘸一拐地慢慢往前走。
“这不是陆军吗？怎么混成这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讽。
“可不是嘛，听说在城里送外卖，送了三年，怎么还拄上拐杖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另一个妇女的声音接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八卦。
“估计是送外卖摔着了吧，你看他那衣服，破破烂烂的，行李箱都坏了，看样子是混得不如意，被逼得回来了。”
“唉，真是可惜了，当初那么能折腾，说要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结果呢？还不如留在村里，找个安稳的工作，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些话语，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陆军的心上。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知道，在这些乡亲眼里，他就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在外混得狼狈不堪、只能灰溜溜返乡的失败者。
村口的路，不算太长，可陆军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他拖着坏了轮子的行李箱，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格外刺耳。
路过一户户人家，家家户户的大门都贴着鲜红的春联，院子里晒着腊肉、香肠，充满了年味，而他，却像一个局外人，与这份热闹格格不入。
终于，他走到了自家的门口。那是一栋破旧的土房，墙皮早已脱落，露出里面褐色的泥土，屋顶上的瓦片有些松动，还长着几株杂草，大门是破旧的木门，掉漆严重，上面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与周围邻居们崭新的平房、漂亮的楼房相比，他家的土房，显得格外破旧、寒酸。
陆军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破旧的土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他的家，一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如今却只能依靠的家。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慢慢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铁锁。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子里空荡荡的，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息，冰冷而冷清。
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是母亲的声音。陆军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屋里，昏暗的光线，简陋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土炕，这就是他家的全部家当。
母亲坐在炕边，正在缝补衣服，看到他进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陆军？
你怎么回来了？怎么拄上拐杖了？”母亲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想要下床，却被陆军拦住了。
“妈，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陆军强装镇定，挤出一丝笑容，不想让母亲担心。
可他的狼狈，他的窘迫，却瞒不过母亲的眼睛。
母亲看着他破旧的衣服，看着他肿得老高的右腿，看着他手里坏了轮子的行李箱，眼眶瞬间红了，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倒热水。
陆军看着母亲苍老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和酸涩。他知道，他又让父母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