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天刚亮,窗外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把沉寂的小村子彻底搅热。
陆军是被母亲轻轻的呼唤声叫醒的,一夜辗转难眠,他的脑袋昏沉得厉害,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色苍白憔悴,右腿的疼痛丝毫没有缓解,哪怕只是轻微挪动,钻心的疼意就会顺着骨头缝往上窜,缠在腿上的绷带勒得紧实,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畅。
“陆军,快起来吧,别磨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局促,“你舅舅说,李娟他们一家八点准到,你赶紧收拾收拾,穿那件浅蓝色衬衫,体面点,别给人家姑娘留坏印象。”
陆军沉默着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缓缓撑起身子,靠着炕沿慢慢坐直,右腿尽量保持伸直,不敢有丝毫弯曲。
低头看着腿上厚厚的绷带,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灰尘的外卖服,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抗拒——他打心底里不愿意这场相亲到来,不愿意面对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不愿意委屈自己,更不愿意耽误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还拿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裤子,轻轻放在炕边。“快洗把脸,精神精神,我去给你热两个馒头,垫垫肚子。”母亲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眼神里满是期待,她知道儿子不情愿,可在这个小村子里,二十五岁还没成家,已是“大龄青年”,她实在放不下心。
陆军点了点头,伸出手,热水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笨拙地洗漱完毕,换上那件仅穿过一次的衬衫,衣服有些宽松,衬得他更加消瘦,裤脚因为右腿不便,只能勉强挽起一点,露出缠着绷带的脚踝,显得格外狼狈。
他拄着那根捡来的旧拐杖,走到角落的破镜子前,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右腿的绷带格外刺眼,与身上的衬衫格格不入,像个穿着不合时宜衣服的小丑。
还没等他收拾妥当,屋外就传来了热闹的人声,夹杂着亲戚们的说笑声和脚步声。陆军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躲回里屋,可脚步还没挪动,就听到母亲热情的招呼声:“来来来,快进屋坐,外面冷,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知道,躲不掉了。在这个巴掌大的小村子里,相亲本就是件能引来众人围观的热闹事,更何况是他这个“全村反面教材”——在外混了三年,一事无成,摔断了腿,花光了积蓄,灰溜溜地返乡,如今还要靠舅舅搭桥相亲,这样的事,无疑会成为亲戚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硬着头皮,陆军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里屋,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手足无措。
他家狭小破旧的土房里挤满了人,炕沿上、椅子上坐满了亲戚,屋门口和过道上也站得满满当当,还有人伸长脖子从窗外往里看。屋里烟雾缭绕,混杂着烟草味、瓜子味和淡淡的饭菜香,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审视、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哎哟,陆军收拾得还挺精神,就是这腿还没好,太可惜了。”三姑坐在炕沿上,手里嗑着瓜子,嘴角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却始终在他的腿上打转,语气里满是假惺惺的关心。
“可不是嘛,李娟那姑娘我见过,人白净、又勤快,家里家外都能打理,要是能成,陆军可真是捡着宝了。”四姨连忙附和,一边说一边故意瞥了眼身边的儿子,语气里满是炫耀,“我家儿子去年相亲,人家姑娘一眼就看上了,今年就准备订婚,哪像陆军,还要麻烦舅舅亲自出面。”
“我看悬。”旁边的大伯皱着眉头,语气冷淡,“陆军现在没工作、没积蓄,腿还摔断了,就算有舅舅搭桥,人家姑娘也未必愿意。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跟着吃苦受累?”
“就是,当初不听劝,非要去城里送外卖,现在落得这般下场,相亲还敢摆架子?我看他这辈子都别想成家了,真是给家里丢脸。”
亲戚们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一句句像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陆军的心上。
他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浑身发麻,却始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比大年初一被当作反面教材时还要强烈。
父亲坐在炕的角落里,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庞,看不清神情,可陆军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尴尬和失望,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愤怒和无奈。
母亲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脸上满是局促,时不时给陆军使眼色,示意他抬起头,可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屋里的议论声也越来越热闹,亲戚们依旧围着陆军的处境和即将到来的李娟议论不休。
陆军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右腿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心里的愧疚和抗拒也愈发浓烈,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舅舅爽朗的声音:“哥,嫂子,我们来了!”屋里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亲戚们纷纷抬头看向门口,眼里的看热闹意味更浓了——主角终于登场了。
母亲连忙迎上去,热情地招呼着。舅舅率先走进屋,身后跟着李娟和她的父母。
李娟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只是脸上满是紧张和局促,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羽绒服衣角,小心翼翼地跟在父母身后,不敢抬头看屋里的人。
李娟的父亲穿着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审视,进门后目光就落在陆军身上,从头发到衣服,再到缠着绷带的右腿,犹豫之色越来越明显。李娟的母亲穿着花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应该是带来的年货,她的神情和丈夫一样,带着客气和审视,看向屋里陈设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舅舅笑着打圆场,拉着李娟的父亲,又指着陆军,“这是李娟和她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家里务农,条件普通但实在。李娟爸妈,这是我外甥陆军,人老实能吃苦,就是前段时间送外卖摔断了腿,养养就好,以后肯定能好好过日子。”
李娟的父亲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麻烦你了,也麻烦陆军爸妈招待。我们就是带孩子来看看,互相了解一下,孩子们觉得合适就处处,不合适也不勉强,婚姻大事,还是看他们自己的心意。”李娟的母亲也跟着附和,目光却又一次落在陆军的腿上,嫌弃更甚。
母亲连忙拉着李娟的母亲坐下,又给李娟递了杯热水,温柔地说:“姑娘,别害羞,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李娟轻轻接过水杯,指尖传来热水的温度,却缓解不了心里的紧张,她飞快地看了陆军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陆军和李娟身上,气氛变得格外尴尬。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格外刺耳。
陆军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李娟,也不敢看众人的目光;李娟也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捧着水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舅舅看着尴尬的场面,连忙催促:“陆军,李娟,你们俩别害羞,多说说话,互相了解一下,别一直低着头。”母亲也跟着点头:“是啊陆军,快跟姑娘说说话,别愣着。”
陆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想要开口问问李娟的喜好,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李娟紧张不安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李娟也是被父母催促着来的,她也不愿意这样的尴尬,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在都市的窘迫、摔断腿的狼狈、对未来的迷茫,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出口。
亲戚们又开始小声起哄,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期待。
陆军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心里的抗拒越来越浓,他不知道,这场让他无比煎熬的相亲,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