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王大叔和张婶的关系,像是被点燃的灶火,有了持续升温的苗头。
虽然他们没有再见过面,但那条连接着两个村庄的无形电波,成了两人之间最朴素的纽带。
隔三差五,王大叔会鼓起勇气,给张婶打个电话。
电话里没什么甜言蜜语,聊的都是庄稼人的实在话。
“地里的雪化透了,该翻地了。”
“镇上卖的化肥又涨价了,今年种地的本钱又高了。”
“你家那块花生田,开春前最好上点草木灰,对结果有好处。”
王大叔嘴笨,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可张婶听得心里热乎。她明白,这个男人是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关心。
张婶的回应也很简单,她会问问王大叔的腿好些了没,叮嘱他天冷多穿件衣裳,别一个人在家凑合着吃饭,对身体不好。
就这样,两人通过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分享着各自的日常,心也一点点地向对方靠近。
陆军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时不时通过系统查看两人的幸福度指数,看着那两个数字从25%缓慢爬升到30%,再到35%,他觉得自己的红娘事业,正稳稳地走在正确的轨道上。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时,意外发生了。
一连四五天,陆军发现系统面板上,王大叔和张婶的幸福度指数,非但没有再上升,反而双双跌回了20%左右。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系统给出的状态提示,从【互生好感】变成了【关系停滞,存在误会】。
“误会?”陆军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人,都是最本分不过的实在人,能有什么误会?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决定去一探究竟。他先去了王大叔家。
还没进院子,陆军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的低气压。王大叔家那扇前几天刚修好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刚归置好的农具,又被随意地扔在墙角。
陆军推门进去,看到王大叔正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闷着头抽着旱烟,脚边扔了一地的烟蒂。那副样子,比上次被村里人说闲话时还要颓丧。
“大叔。”陆军喊了一声。
王大叔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难堪,有失落,还有点说不清的委屈。他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地上重重磕了磕,又装上一锅烟丝,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大叔,出啥事了?”陆军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问,“您跟张婶……是不是闹别扭了?”
听到“张婶”两个字,王大叔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声音嘶哑地开了口:“陆军,我这事儿……可能黄了。”
“黄了?怎么会?”陆军心里一惊,“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王大叔沉默了很久,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原来,自从上次和张婶通过电话,王大叔心里就像揣了团火,干活都比以前有劲儿了。他想着,自己不能总在电话里说些干巴巴的话,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前天,他去镇上卖了攒了半年的粮食,手里有了几百来块钱。他攥着那笔钱,在镇上的集市逛了半天,一咬牙,给张婶挑了一块宝蓝色的确良布料。他觉得那颜色好看,配张婶肯定精神。
昨天,他怀里揣着那块布,借口去上河村找人问点事,特意绕到了张婶家门口。
他本想把布料塞给张婶,就当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可没想到,张婶看到那块布,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连连摆手,说啥也不肯收。“王大哥,你这是干啥?这得花不少钱吧?你自个儿过日子也不容易,别瞎花钱。再说了,这要是让村里人看见,还不知道要说成啥样呢。你快拿回去,我不能要。”
张婶话说得很客气,可王大叔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觉得,张婶这是嫌弃他的东西,是看不上他这个穷光棍。他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没再多说一句话,揣着那块布,涨红了脸,扭头就走了。
“……她还是嫌我穷。”王大叔把烟袋锅往地上一顿,眼眶都红了,“我就是个穷光棍的命,我早该想到的。是我自己昏了头,还想着成个家……真是个笑话。”
听完王大叔的话,陆军又心疼又好气。
心疼的是王大叔那份卑微到骨子里的自尊,好气的是这两个老实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因为一点小事就闹成了这样。
“大叔,您听我说,这事您想岔了!”陆军拍着他的肩膀,急切地说。
“张婶不是嫌您穷,她恰恰是心疼您,怕您乱花钱!
她知道您挣钱不容易,所以不舍得您为她破费。她还怕村里人说闲话,说她图您的东西,这对她一个寡妇人家来说,名声多重要啊!她拒绝您,不是看不起您,是在为您,也为她自己考虑啊!”
陆军一口气把话说完,王大叔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陆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是……是这样吗?
陆军看他还在犯糊涂,加重了语气:“大叔,您想想,要是一个女人真图您的钱,您送东西给她,她不得高高兴兴地收下?只有真心想跟您过日子、替您着想的女人,才会心疼您花的每一分钱!您这不是遇上嫌贫爱富的人了,您是遇上真心人了!”
“真心人……”王大叔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那块冰,似乎开始松动了。
“您别在这儿瞎琢磨了。”陆军站起身,“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必须得让你们把话说开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王大叔的反应,拄着拐杖,急匆匆地就往上河村赶去。
到了张婶家,张婶正在院里喂鸡,神情有些恍惚,看到陆军来了,勉强挤出个笑容:“陆军,你咋又来了?”
“张婶,我再不来,一桩好好的媒,就得让你们俩给搅黄了!”陆军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点责备。
张婶的脸瞬间白了,她手里的鸡食撒了一地,紧张地问:“是……是王大哥跟你说啥了?”
“他啥都跟我说了!”陆军看着她,“张婶,您知道吗?王大叔为了买那块布,把攒了半年的粮食都卖了。他就想着,不能总在嘴上说,想给您买点实在东西,让您高兴高兴。结果您倒好,一句话就把人给顶回去了。他现在在家,觉得是您嫌他穷,看不起他,正一个人喝闷酒呢!”
陆军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
张婶一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急得直搓手,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看他一个人不容易,不想让他破费。我一个寡妇人家,要是收了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村里人那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哪想到,他会……他会这么想……”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后悔。她这两天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己那天的话伤了王大叔的心,没想到还真伤着了。
“他就是个实在人,嘴笨,心里有话不会说,只能用这种笨法子对您好。您倒好,把人一颗热乎乎的心,当成驴肝肺了。”陆军继续“添油加醋”。
“我……我这就去找他解释!”张婶说着就要往外走。
“您现在去像什么话?”陆军拦住她,“您一个女人家,主动跑上门,村里人更得说闲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王大叔的电话,然后开了免提,塞到张婶手里。
“喂?”电话那头传来王大叔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声音。
张婶拿着手机,手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就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王大哥,我对不住你!我不是嫌你穷,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的王大叔明显愣住了。
张婶也顾不上害羞了,一口气把自己的委屈和顾虑都倒了出来:“我就是心疼你挣钱不容易,怕你乱花钱!我也是怕村里人说闲话,我一个寡妇,名声要紧……我真不是嫌弃你送的东西,你那份心意,我……我都明白。你别误会我,也别拿自个儿的身子骨赌气,行不?”
电话两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张婶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王大叔那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叔那带着浓浓愧疚和一丝欣喜的声音才从听筒里传来:“翠兰……是……是我错怪你了。是我心眼小,是我没想周全……你别哭,你一哭,我这心里……堵得慌。”
一句“你别哭”,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张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陆军在一旁看着,也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知道,经过这个小小的误会,这两个人的心,算是彻底没隔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