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陆军就起了床。
他惦记着昨天制定的计划,打算吃过早饭就去下溪村探探路。要让流言蜚语平息,就需要做出更实在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争取下一个机会。
母亲看他这么早起来,还以为他又要出门,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几天村里的闲话,让她这颗当妈的心一直悬着,很不好受。
“军儿,今天还出去啊?”
“嗯,妈,我出去转转,了解下情况。”陆军一边喝着粥,一边淡然地回应。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必须由他自己去完成。
就在这时,陆家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陆母有些奇怪,这么大清早,会是谁来?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带着一丝客气又略显急切的表情。
“赵……赵书记?”陆母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您……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村支书赵卫国!这可是村里管事的干部,平日里大家见了他都得恭敬地喊声“赵书记”,他怎么会一大早跑到自己家这院子里来?
正在抽着旱烟的陆父也惊得站了起来,连忙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局促地搓着手。
赵卫国摆摆手,笑着走了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正从屋里走出来的陆军身上。
“老陆,弟妹,别客气。我今天来,不为公事,是为了一点私事,专门来找陆军的。”
赵卫国的话让陆家父母更加摸不着头脑。找陆军?他们家这个在村里人看来不干正经事的儿子,怎么会让村支书亲自登门?
陆军心里也有些诧异,但他表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拄着拐杖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赵书记,您找我?”
“对,就是找你。”赵卫国看着陆军,眼神里没有半点干部的架子,反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和期盼,“陆军啊,你帮王大叔和张婶牵线那事,我听说了,办得很好!”
“书记过奖了,只是运气好。”陆军谦虚了一句。
“不是运气。”赵卫国摆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专门找王大叔聊过,他说你这孩子,看人准,说话实在,不做虚假的承诺,是真心实意帮他。能让他那种不爱说话的人都点头,是你自己的本事。”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鸡鸣。陆家父母听着村支书一句句夸奖自己的儿子,觉得这事有些不真实。
赵卫国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和恳切。
“陆军,不瞒你说,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我也是……想请你帮个忙。”他看了一眼陆家父母,最终把目光锁定在陆军身上,“想请你……帮我们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也牵个线。”
这话一出,不只是陆家父母,连陆军都感到十分意外。
村支书的儿子赵磊,陆军有印象。比自己小两岁,人长得白白净净,听说在县里的一个技术学校读的书,回来后就在镇上的工厂里当技术员。按理说,这样的条件在村里是十分受欢迎的,怎么会需要自己这个用着笨办法的媒人来牵线?
似乎是看出了陆军的疑惑,赵卫国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别看他工作稳定,人也长得不差。可那孩子……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小就内向,嘴特别闷,见了生人脸就红,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这两年,我托人给他介绍了不下七八个姑娘,有老师,有护士,啥样的都有。可每次一见面,他就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把人家姑娘晾在那儿,场面特别尴尬。没有一个成的!”
赵卫国越说越激动,把他积攒多年的愁苦都说了出来:“请的那些媒婆,收了钱就光会说好话,说我儿子工作好,家里条件好。可她们根本不懂我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管姑娘那边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就是一次次失败,现在那小子更是自卑得连门都不想出,一提相亲就强烈抵触。我跟你刘婶聊过,她说你问得细,能抓住问题的关键。我就想,你能不能……也用你的法子,帮帮我家那孩子?”
这位在村里一向有威信的村支书,此刻言语间竟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他不再是一个干部,只是一个为儿子婚事发愁的父亲。
陆军听完,心里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个委托,更是对自己能力的一次重要检验。如果连村支书儿子这样困难的情况都能解决,那村里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自行消失。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了片刻,抬头认真地看着赵卫国:“赵书记,这事我可以试试。但跟您说的一样,我得先详细了解下赵磊哥的情况。”
说着,他转身回到屋里,拿出了他的“军缘红娘事业簿”和笔。
看到陆军这专业的举动,赵卫国眼睛里流露出希望的神色。
陆军请赵卫国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他对面,翻开本子,开始了他标志性的询问。
“赵磊哥今年多大?具体做什么技术工作?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二十五了。在厂里是负责机床调试的,跟机器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多。爱好……就喜欢在屋里待着,看看书,捣鼓那些电子零件,不爱出门。”
陆军飞快地记录着:“赵磊,25岁,技术员,性格极度内向,不爱社交,动手能力强。”
“那他对女方有什么要求吗?或者说,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赵卫国苦着脸摇摇头:“他嘴很严,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那我换个问法。”陆军思路清晰,“他之前见的那些女孩,有没有哪个是他回来后提过一两句,或者情绪上有什么不一样反应的?”
这个问题让赵卫国陷入了沉思。他仔细回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有!有一个!是去年见的,邻村一个小学老师。那姑娘性格特别开朗,见面那天就她一个人在那儿说,我儿子全程没插上嘴。回来后我以为又黄了,结果那小子晚上吃饭的时候,破天荒地问了我一句‘当老师的是不是很会教小孩’。就这么一句!后来那姑娘嫌他太闷,没成。但这是唯一一个,他回来后主动提过的。”
陆军的笔尖在纸上迅速记下:“关键线索:对开朗、会引导话题的‘老师’类型有正面反应。”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家庭、生活习惯的问题,直到把能了解到的信息都记录下来。
“赵书记,情况我大概了解了。”陆军合上本子,“这事比王大叔的要棘手,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我需要点时间去物色合适的人选,也可能需要找机会跟赵磊哥亲自聊聊。”
“应该的,应该的!”赵卫国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感激,“陆军,这事只要你肯接,我就放心一半了!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成,我给你包个全村最大的红包!”
“钱的事等事成再说。”陆军站起身,“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送走连连道谢的赵卫国,陆家的小院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陆母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骄傲,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到,村里最有头有脸的书记,会为了儿子的婚事,这样放低姿态地来求自己的儿子。
陆父则默默地拿起烟袋,重新装上烟丝,点着火,深吸了一口。他吐出长长的烟气,看着陆军的背影,眼神里那份深藏的认可,终于不再掩饰。
而村支书登门拜访陆军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那些刚刚聚在大槐树下,准备开始新一轮议论陆军的妇女们,亲眼看到赵书记的车停在陆家门口,又看到赵书记满面春风地从陆家走出来。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张桂花,此刻惊讶得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赵……赵书记去陆军家干啥了?”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看那样子,笑呵呵的,不像是去训话的啊……”
“我的天,难不成……陆家那小子说媒的事,连书记都知道了,还找上门了?”
这个猜测一出,整个大槐树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可能性惊得说不出话来。如果连村支书都信得过陆军,那他们之前说的那些闲话,就显得很可笑了。
一时间,整个陆家村里人们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转变。
陆军没有理会外面的各种议论。他回到自己的小屋,看着笔记本上“刘伟”和“赵磊”两个名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他给人说媒的事业刚刚开始,就接到了两个截然不同,却都极具挑战的委托。
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嘲笑他了。
因为全村人,都在等着看,他到底能不能把村支书家这件难事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