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的热情和那句“就是街坊邻居”，像一阵暖风，稍稍吹散了院子里的拘谨。
刘福贵和李秀梅依言在石桌旁坐下，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板凳的距离，都有些手足无措。刘福贵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李秀梅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刘翠花端来茶水和花生，笑着说了句“你们慢聊”，便拉着陆卫国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陆军给两人倒上茶，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刘叔，地里的活儿最近不忙吧？”
“不忙，不忙，就剩下些零碎活了。”刘福贵连忙回答，声音干巴巴的。
“秀梅姐，你那小店生意还行吧？”陆军又转向李秀梅。
“还行，就那样，守个店糊口。”李秀梅的声音细若蚊蝇。
眼看气氛又要僵住，陆军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了。他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刘叔，秀梅姐，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觉得你们俩都是实在人，一个人过了这么久，都不容易。有些话，当面说开了，比我传话要好。”
他看向刘福贵：“刘叔，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就像你那天跟我说的一样，别怕，秀梅姐不是外人。”
刘福贵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李秀梅，又迅速低下。他黝黑的脸膛涨得有些发红，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质朴的语调说道：“我……我没啥大本事，就是个种地的。老婆走得早，就想着把女儿拉扯大。现在妮儿在镇上读高中，住校，一个礼拜才回来一次。我一个人……晚上回家，屋里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长年累月积压下来的孤寂。
“我想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我这条件，也不敢有啥别的想法。”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深的恳切，“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个心善的，能对俺家妮儿好。孩子没娘，已经够可怜了，我不能让她再受一点委屈。只要能真心待她，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认。”
这番话，没有半点文采，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秀梅一直低着头，但陆军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能听懂这份沉重的父爱，更能听懂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说完，刘福贵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陆军给了他一点时间缓冲，然后才把温和的目光投向李秀梅：“秀梅姐，你呢？也说说你的想法吧。”
李秀梅的身体一僵，捏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知道，轮到她了，轮到她揭开自己心里那个最大的伤疤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
“我……我的情况，陆军兄弟应该也跟你提过。”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尺的颤抖，“我一个人守着那个小店，十年了。白天看着那些学生娃跑来跑去，觉得热闹。可一到晚上，关了店门，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这辈子……命里没孩子。”
这句话一出口，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看着刘福贵，用一种近乎剖白的真诚，继续说道：“年轻的时候就查出来了，治也治不好。我男人没嫌弃我，可他走得早……我没能给他留个后，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我……我不图男人多大本事，也不图他有多少钱。我就想有个家，有个孩子让我疼。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也愿意拿心去换。我就是怕……怕人家嫌弃我这身子，也怕当后妈，里外不是人。”
刘福贵猛地抬起了头，愣愣地看着李秀梅。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到同情，再到此刻的震惊，最后，竟然慢慢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看着李秀梅，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卑微和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发自肺腑的理解：“俺……俺不怕。俺就怕后妈对孩子不好，要是……要是有了自己的，俺家妮儿就成外人了。你要是能对孩子好……那、那再好不过了……”
这个忠厚木讷的男人，用最朴实的话，表达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陆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怕后妈对孩子不好，一个怕自己生不了孩子被嫌弃。
一个想找个善良的女人爱自己的孩子，一个想找个需要母爱的孩子去付出。
看似是两个残缺的家庭，两段不幸的人生，在此刻，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你们看，这不就对上了吗？”陆军笑着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刘叔，你担心后妈对孩子不好；秀梅姐，你担心自己当不好后妈。你们俩的顾虑，其实是同一件事。现在话都说开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给两人续上茶水，继续说道：“当然，我不是让你们今天就定下来结婚。我的建议是，你们先试着处一处，就当交个朋友。”
“秀梅姐，你有空可以来村里走走，跟刘叔说说话，也看看我们村里的样子。刘叔，你也可以去镇上，帮秀梅姐看看店，搭把手。等这个周末，让刘叔的女儿回来，你们也见见面，坐下来说说话，看看跟孩子合不合得来。”
陆军的提议非常实在，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不是一步到位的“相亲”，而是循序渐进的“相处”。
刘福贵和李秀梅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都没有躲闪。
在对方的眼里，他们都看到了相似的苦涩、同样的孤独，以及此刻……那一丝如出一辙的、对未来的期盼。
过了许久，刘福贵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主动开口了，他对着李秀梅，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秀梅，你要是不嫌弃我穷，俺……俺愿意跟你处处看。”
李秀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温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出一个字：
“好。”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两个在生活里苦了半辈子的中年人，在这一刻，终于为彼此的人生，照进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