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那句掷地有声的宣告，像是投向滨海市这片钢铁森林的一颗石子，虽然微小，却带着他全部的决心。声音落下，便被周围鼎沸的人声与车流声瞬间吞没。
苏小兰站在他的身旁，被这扑面而来的都市气息冲击得有些眩晕。
县城的喧闹是带着人情味的，是街坊邻居的寒暄，是市场小贩的叫卖。而眼前的喧嚣，是冷漠的，快节奏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匆忙，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追赶。
她下意识的抓紧了陆军的手臂，像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让她站稳的支点。
陆军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身边一个试图挤过去的行人，然后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驱散了苏小兰心中的不安。她抬起头，看着陆军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在这里。
“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陆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沉稳而有力。
他拉着苏小兰，避开主干道上汹涌的人潮，钻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他没有选择打车，而是带着苏小兰，徒步走向地铁站。
“我想让你先感受一下这里的节奏。”陆军解释道，“以后，我们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从买票，到进站，再到挤上拥挤的地铁车厢，每一步都充满了挑战。苏小兰紧紧跟在陆军身后，看着他熟练的用手机扫码，看着他在人群中为她撑开一片小小的空间。
车厢里，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苏小兰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把头埋在陆军的胸前。她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他们没有急着去市中心，而是在一个靠近几大写字楼片区、但本身又属于老城区的站点下了车。这里的生活气息要浓郁许多，不像车站外那般冰冷。
“我们先在这里租个房子，离以后可能的工作室地点近，生活也方便。”陆军显然早有规划。
他们没有通过中介，陆军凭着以前在这里送外卖时摸索出的经验，带着苏小兰在几个老小区里穿梭。最终，他们租下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房子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被打扫得很干净。推开窗户，可以看到楼下小花园里锻炼身体的老人，和远处若隐若现的、代表着都市繁华的摩天大楼。
将简单的行李放下，苏小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背包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分装好的各色杂粮，黄豆、绿豆、小米……都是家里自己种的。
她想起了今天清晨在长途汽车站告别时的场景。
母亲拉着她的手，眼眶通红，一遍遍的叮嘱：“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跟着陆军吃苦。妈没啥能给你的，就这些粮食，自己磨点豆浆，煮点粥，养胃。”
父亲则在一旁，笨拙的将那个布袋塞进她的背包，只说了一句：“陆军是个好娃，跟着他，爸放心。但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想到这里，苏小兰的眼圈也红了。
陆军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想家了？”
“嗯。”苏小兰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我爸妈让我跟你好好干，也让我别委屈自己。”
“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陆军吻了吻她的头发，语气无比郑重，“我跟县城那两家店的店长交接的时候，跟他们说了，我们‘军缘红娘馆’的规矩，到哪都不能变。不为了赚钱乱牵线，不为了业绩强凑对。咱们做的是良心生意，丢了良心，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兰，对他们是这样，对你，更是这样。我陆军这辈子，可以没钱，可以没名，但绝对不能没有你，更不能没有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担当。”
苏小兰转过身，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融化在这个温柔的吻里。
他们没有像普通情侣那样，在新的城市里先享受几天二人世界。
简单的收拾好房间，当天下午，陆军就拉着苏小兰出了门。
“走，我们去‘市场调研’。”
他们的第一站，是市中心最繁华的CBD。
看着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白领们从身边走过，苏小兰都感觉自己的呼吸跟着急促了起来。
陆军拉着她，在写字楼下的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他没有点咖啡，只要了两杯白水，然后就竖着耳朵，听周围人的聊天。
“我跟你说，我昨天见的那个奇葩，年薪才三十万，就敢要求我婚后做全职太太？”
“别提了，我妈又给我安排了一个，张口闭口就是房子加不加她名字。我感觉她不是来相亲的，是来扶贫的。”
“996都快把我榨干了，哪有时间谈恋爱。我司上一个成功脱单的，还是因为被裁员，有了空闲时间。”
短短一个下午，陆军的笔记本上就记了满满两页。
离开咖啡馆，他们又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这里是老年人的聚集地，也是一个隐形的、信息量巨大的“相亲角”。
果然，他们刚一靠近，就有几个大爷大妈围了上来。
“小伙子，姑娘，谈朋友了没？”
“我女儿，985硕士，外企高管，年薪百万，就是眼光高，你们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
“我儿子，有车有房，就是性格内向，不会跟女孩子说话。你们这红娘馆，能不能先教教他怎么谈恋爱？”
陆军一边应付，一边飞快的记录着。
晚上，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楼下的饭馆飘来诱人的香味，但他们只是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就着白开水解决了晚餐。
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栉比鳞次的高楼亮起点点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苏小兰轻声的感慨。
“陆军，我今天听下来，感觉这里的人，好像比县城里更难找到一个真心过日子的人。”
在县城，大家的要求很实在，无非是工作稳定，人品踏实。
可是在这里，每个人的需求都变得复杂而又矛盾。
996的打工人没有时间社交，高学历的精英眼高手低，有钱人满心防备，生怕别人图他的钱，而更多的人，则把婚姻当成了一场需要精准计算投入产出比的交易。
“是啊，更难了。”
陆军点点头，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万家灯火，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但越是这样，我们的机会才越大。”
“越是这样，才越说明，我们的坚持是对的。”
他拉过苏小兰的手，指向那片最璀璨的灯火。
“小兰，你看着。总有一天，我要让‘军缘红娘馆’的名字，也成为这片灯海里，最温暖的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