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麓,那条通往云深不知处的青石台阶,依旧在筛选着人心。
“问心路”上,光影变幻,心魔丛生。
一个又一个自命不凡的身影,或癫狂,或痴傻,或痛哭流涕地从台阶上滚落,被无形的力量剥夺了继续前行的资格。
冰冷,残酷,却又极致的公平。
它像一面最纯粹的镜子,照出了所有人的本来面目。
那些被世俗欲望浸透的灵魂,在这条路上寸步难行。
而那些真正拥有赤子之心,对“道”抱有最纯粹渴望的少年少女,则成了这片混乱中最耀眼的光。
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出身微末,或许在山下的人潮中毫不起眼。
但此刻,他们每踏出一步,都像是在用自己那颗坚韧不拔的道心,在这通天之路上,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那个浑身泥土芬芳的少年,已经走到了第十七级台阶。
他的嘴唇早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身体的颤抖从未停止,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石上,瞬间蒸发。
他眼前的幻象,是连绵的金山,是无尽的权势,是世间最美的女子在对他招手。
可他的眼神,穿透了这一切虚妄。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倒映着更高处,那云雾缭绕的山门。
这极致的反差,让山脚下那些侥幸通过、或是仍在观望的少数人,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们眼中的狂热,在一次又一次的震撼中,被淬炼,被提纯,最终化作了近乎狂信徒般的信仰。
这,才是仙门!
不问出身,不看贫富,只问一颗本心是否澄澈,是否坚定!
这神圣而肃穆的氛围,笼罩着整片山麓。
直到——
一阵低沉的,令人耳膜发颤的轰鸣,从山下传来。
这声音充满了机械的暴戾与蛮横,与此地的仙家气韵格格不入,仿佛一瓢滚油,泼进了清澈的泉水里。
所有人都被惊动,齐齐回头望去。
视线的尽头,烟尘冲天!
“轰——!!!”
数十辆狰狞的钢铁巨兽,喷吐着黑色的尾气,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撞开了山脚下临时设立的护栏。它们无视了那些惊慌避让的求学者,轮胎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痕,野蛮地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咆哮至半山腰的平台。
刺耳的刹车声中,这些重型装甲车的车身上,喷涂着两个同样嚣张的标志——“魔州四中”、“雷霆武馆”。
“咔!咔!咔!”
车门次第洞开。
上百道身影鱼贯而出。
这些人甫一落地,便自发地排开阵列,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他们无一例外,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浑身气血翻涌,眼神凶狠得如同草原上最饥饿的狼群。
人群分开,两道身影越众而出。
左边一人,身形魁梧,正是魔州四中的校长,王刚。
右边一人,肌肉虬结,眼神如电,乃是雷霆武馆的馆主,雷万山。
两人皆是七品宗师的修为,此刻没有丝毫收敛,任由那龙象般的气血威压,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全场!
山腰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沉重。
那些修为稍弱的求学者,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呼吸困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王刚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问心路尽头,那高台之上,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苏云身上。
“苏云何在?!”
一声爆喝,裹挟着雄浑的气血之力,化作滚滚音浪炸开。
“听闻昆仑宗修仙法门神异无比,我魔州四中,特来‘切磋交流’!”
王刚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顺便,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到底是何等的妖法,能把我校辛辛苦苦培养的顶尖学子,都给迷得五迷三道,不知归途!”
切磋交流?
这话说出来,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那狰狞的装甲车,那杀气腾腾的上百名师生,那肆无忌惮的宗师威压……
这分明就是踢馆!
是趁着昆仑宗刚刚开山立派,根基未稳,想要一脚将其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人群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的真实意图。
贪婪!
那座直插云霄的悟道塔,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说得没错!”
王刚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狞笑着走了出来。他是四中的教导主任,向来以心狠手辣著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在手心“啪”地一声拍开,那鲜红的颜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既然你们自诩为修仙者,超脱凡俗,那就别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他将那张纸狠狠甩在地上。
“这是‘生死状’!”
光头壮汉用脚尖碾了碾那张纸,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盯着高台。
“敢不敢,与我等进行一场无规则实战?!”
“生死勿论!”
“若是怕了,就乖乖把那座破塔交出来,并入我们魔州四中,当一个武道分校!我们,还能给你们昆仑留几分薄面!”
赤裸裸的威胁。
明火执仗的抢劫!
无耻!卑劣!
围观的求学者们,无不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昆仑宗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一条通天大道,这些人却想在第一天就将它毁灭!
然而,面对这山雨欲来的压迫,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气焰。
高台之上的苏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山下那上百号人,那两名七品宗师,都只是聒噪的蝼蚁,不配让他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问心路上,那个还在艰难攀登的少年身上。
片刻。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那个刚刚换上一身雪白道袍的少女,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淡淡开口。
那少女正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口薄如蝉翼的冰蓝色长剑。她拿着一方洁白的丝帕,正百无聊赖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本就一尘不染的剑身。
“清雪,去吧。”
苏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少女的耳中。
“既然有人急着去死,那就成全他们。”
林清雪擦拭长剑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那方丝帕,停在了剑刃之上。
山间的风,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她缓缓抬起头。
一张精致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众人眼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眸子。
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瞳,里面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只有一片永恒冻结的万载玄冰。
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山下叫嚣的王刚众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没有了生命的物体。
那弧度极小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丝。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的,冰冷的愉悦。
“是,师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狂暴的气血波动。
她的身形,就那样从高台上飘落。
白色的道袍在空中舒展开来,不带一丝烟火气。
她整个人,就是一片悄然落下的雪花,轻盈,美丽,却带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森然剑气。
悄无声息地,她落在了那群四中师生面前的空地上。
白衣胜雪,青丝如瀑。
冰剑在手,剑气森寒。
她看着眼前那上百名气势汹汹的武者,那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出的,是一群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