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退学来昆仑,从杂役做起”,如同一根无形的毒刺,扎进了晋州武道大学代表团每一个人的心里。
比刀剑更锋利。
比失败更伤人。
林清雪的声音明明清冷如冰,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烧得他们脸皮生疼,烧得他们摇摇欲坠的骄傲彻底化为灰烬。
副校长刘青云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灰。
他能感觉到,那股名为“动摇”的瘟疫,正在他身后疯狂扩散。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出那些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们,此刻是何等模样。
有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地面上有什么值得研究一生的纹路。
有人紧紧攥着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身体在极力压抑下微微颤抖。
更有人,目光已经越过了他,越过了这片屈辱的擂台,投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昆仑主峰,眼神中那名为“意动”的光芒,几乎不再掩饰。
武道之心,正在崩裂。
不,不是崩裂。
是在被人生生挖走,然后换上一颗名为“修仙”的种子。
这比杀了他们还让他感到恐惧。
就在这片死寂,这片连呼吸声都带着绝望味道的死寂之中。
一个压抑着无尽怒火与痛苦的声音,突兀地炸响!
“都给我闭嘴!”
是陈锋!
他的一只手被石敢当的戟杆抽得骨裂,此刻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站了起来。
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密布,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烈焰。
他是晋州第一天骄。
他可以败,可以伤,但只要他还站着,晋州武道的旗帜,就不能倒!
这一声怒吼,蕴含着他身为四品武者的全部气血,如同一声平地惊雷,瞬间震醒了那些失魂落魄的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陈锋没有理会任何人,他那赤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昆仑众人之中,那个从始至终都带着温和笑意,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的儒雅青年身上。
“我不信!”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撞击。
“我不信有什么天道无穷,人力有时尽!”
“我只信,我手中的刀!”
他猛地伸手,从背后的武器匣中,拔出了一把备用的合金战刀。
那是一柄为了极致的劈砍而打造的凶器,刀身厚重,线条刚硬,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属于现代工业的金属光泽。
嗡——!
刀锋直指昆仑阵中。
不偏不倚,正对着那个儒雅青年。
“吴道子!”
陈锋一字一顿,吼出了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昆仑大师兄之一!别再派那些玩火的,弄冰的上来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气血翻涌间,一股惨烈的霸气冲天而起。
“我要挑战你!”
“我要用我手中的刀,用我晋州武大传承百年的武道意志,来证明!”
“证明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道法,不过是纸老虎!”
这番话,是绝境中的呐喊,是困兽犹斗的最后咆哮。
晋州的学生们,眼中刚刚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竟被重新点燃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是啊……陈锋师兄还没倒!
他们晋州武道,还没输到一败涂地!
高台上,苏云正将一杯新沏的灵茶凑到唇边,闻其香,观其色,姿态悠闲。
听到陈锋这番叫嚣,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轻轻吹散了茶汤表面的热气。
然后,他才放下白玉茶盏。
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整个喧闹的演武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苏云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下方那个手持战刀,气势如虹的青年身上,随即转向了吴道子,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既然他想看武道意志。”
苏云的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道’。”
“弟子遵命。”
吴道子微微躬身,对着苏云行了一礼。
那姿态,不像即将上场对决的修士,更像是一个即将去给学生上课的先生。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抚平了袖口的每一丝褶皱。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没有取出任何神兵利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嗡。
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被捕捉到的空间震鸣。
一口只有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钟,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那小钟样式古朴到了极点,表面布满了青绿色的铜锈,没有任何华丽的纹路,也没有丝毫灵光流转,看上去,就是一件从某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平平无奇的陪葬品。
这就是他的武器?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锋更是眉头紧锁,他从那口小钟上,感受不到任何真气或者能量的波动。
吴道子托着小钟,迈开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走向擂台。
他每一步的距离都完全相等,精准得如同尺量。
他走上了第一级台阶。
“咚——”
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沉闷,完全没有金钟大吕的洪亮。
但它一出现,就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唯一。
风声,停了。
远处飞鸟的啼鸣,消失了。
数千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在这一刻被强行抹去。
那钟声,并不作用于耳膜,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人的神魂深处,在他们的心灵世界里,轰然敲响。
晋州的学生们,脸色瞬间一白,不少人甚至感到一阵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陈锋瞳孔骤缩。
他感觉自己体内奔腾不息的气血,在这声钟鸣之下,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吴道子面色不变,继续向上。
第二步。
“咚——”
又是一声钟鸣。
这一次,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钟声响起,吴道子脚下的空气,泛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不是风,不是气浪。
那是空间本身的震颤。
擂台的青石地面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在这涟漪扫过之后,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更细微的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
没有五光十色的绚丽特效。
吴道子身上那种“道法自然”的韵味,那种言出法随、改换天象的恐怖掌控力,却通过这两声钟鸣,展露无遗。
他不是在“使用”力量。
他本身,就是“道”的一部分。
他就是规则。
陈锋握刀的手,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武道意志,在对方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可笑。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那种感觉,不是面对强敌的紧张,而是凡人仰望神明时,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