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音,还在广场上空盘旋,嗡鸣不绝。
仿佛一尊远古神祇的叹息,久久不散。
死寂。
一种能让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死寂。
数千名昆仑学子,连同那些站在高处的宗门导师,此刻都成了泥塑木雕。
他们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口矗立于擂台中央的青铜巨钟,思维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
吴道子缓步上前。
他的月白长衫在气流中拂动,不见半点褶皱,仿佛刚刚不是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镇压,而只是在庭院中散步。
他走到巨钟之前,抬起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
他用指节,在那冰冷厚重的钟壁上,轻轻叩了叩。
咚。
这一声,很轻。
却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嗡——!”
钟体内部,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骤然炸开,向内收缩,疯狂震荡。
那是浓缩到极致的声浪,是毁灭万物的律动!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扭曲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从钟内闷闷地传出。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仿佛灵魂都被生生撕裂。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
还有液体从喉咙里呕出,溅落在地的微弱声息。
吴道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他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件亲手铸就的杰作。
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俯瞰众生,理所当然的霸气。
“就凭你,也想破我的钟?”
“这钟名为东皇,专治各种不服。”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巨钟一眼,只是随意地一招手。
五指虚握。
那口遮天蔽日,威压盖世的青铜巨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开始了急剧的逆向变化。
钟壁上流转的日月星辰,瞬间黯淡。
其上显现的山川草木,化作虚无。
那股镇压诸天的恐怖威压,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百丈。
十丈。
一丈。
不过是呼吸之间,巨钟便在一阵空间扭曲带起的尖锐呼啸声中,重新化作巴掌大小,光芒一闪,没入吴道子的掌心,消失不见。
阳光,重新洒落。
擂台的全貌,终于再次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巨钟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焦黑龟裂,微微下陷的人形深坑。
而原本那个不可一世,气焰嚣张的晋州第一天骄陈锋……
他瘫软在那里。
像一条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死狗。
他浑身的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根,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不时抽搐一下。
双眼翻白,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焦距。
口鼻之中,混合着鲜血的白沫正不断涌出,将他身下的地砖染得一片狼藉。
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败得毫无尊严。
甚至,连让对手多出一招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观战的苏云,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然后迈开脚步,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
可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晋州师生的心脏上。
咚。
咚。
咚。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个还在无意识抽搐的陈锋。
那个失败者,已经没有资格再入他的眼。
苏云径直走到了那群来自晋州的,失魂落魄的学生面前。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崩塌。
“看到了吗?”
苏云停下脚步,脸上挂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没有半分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邻家大哥哥般的亲切与关怀。
可这温和的话语,落入晋州众人耳中,却比任何羞辱都更加刺耳。
“这就是修仙与武道的差距。”
苏云环视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迷茫的脸上扫过。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路,走窄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晋州学生的心头!
路……走窄了?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引以为傲的武道,他们为之付出了无数汗水与心血的道路……
是错的?
“我昆仑宗,海纳百川,有教无类。”
苏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只要你们愿意弃暗投明,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赠予一个全新的世界。
“无论是想学御剑飞行的,还是想学刚才那种冰封万里的,甚至……”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吴道子离去的方向。
“……想学那种言出法随,一念镇压的,我这里,都有。”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吴道子带来的是力量上的绝对震撼。
那么此刻苏云带来的,就是一场毫不掩饰的,诛心之战!
当面挖墙脚!
这简直就是当着丈夫的面,勾引他的妻子!
这是最赤裸裸的羞辱!
“苏云!!!”
一声悲愤到极致的怒吼,炸响全场。
刘青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苏云的手指剧烈地哆嗦着,几乎要戳到苏云的鼻子上。
“你……你这是公然挖角!无耻!无耻之尤!”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气得昏死过去。
他带来的天骄被废,晋州武道院的脸面被踩在地上摩擦,现在,对方竟然还要把他未来的根基,连锅端走!
可是。
比这羞辱更让他感到冰冷和悲哀的是。
当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那些天骄时。
他发现,那些孩子们的眼神……变了。
不见了。
原本那种同仇敌忾的敌意,不见了。
原本那种属于武者的骄傲与坚定,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羡慕。
是向往。
甚至……是压抑不住的,强烈的渴望!
刘青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了。
一个平日里最刻苦的学生,正死死盯着昆仑弟子腰间的飞剑,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到了。
一个以力量著称的女孩,正痴痴地望着天空,仿佛在想象冰封万里的壮丽。
他看到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动摇。
是啊。
谁不想御剑乘风去,逍遥天地间?
谁不想挥手镇山河,言出即法随?
再回头看看自己这边……
哼哼哈兮,磨练筋骨,贴身肉搏,打生打死。
和那种仙家手段一比,瞬间就不香了啊!
甚至,显得有些……原始和可笑。
“走!都给我走!”
刘青云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知道,再在这里待下去,不用昆仑的人动手,他这支队伍就要当场分崩离析,人心散尽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滴血与屈辱,对着随队的老师们下达了命令。
“把陈锋带上!把所有人都给我带上飞艇!快!”
几名同样脸色难看的晋州老师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冲上擂台,将已经昏死过去的陈锋抬了起来。
又连拖带拽地,将那些还在发呆,还在向往的学生们,一个个强行拉向停泊坪。
一场狼狈不堪的大溃逃,就此上演。
很快,晋州的飞艇在一阵轰鸣中,仓皇升空,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带给他们无尽噩梦与耻辱的地方。
人,总算是都带回去了。
苏云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艘逐渐远去的飞艇。
狂风吹拂着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能清晰地看到,飞艇的舷窗上,贴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不舍,充满了留恋,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昆仑仙山。
苏云的嘴角,缓缓地,微微地上扬,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心留下了,人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