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胜和阿乐损兵折将的消息,像带着血腥味的瘟疫,在天亮前就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巢都的每一个阴暗角落。
但真正让底层江湖人感到刺骨寒意的,并非阿乐折戟沉沙这个结果,而是治安司动手时那令人胆寒的具体细节。
正午时分,巢都丙区一家名为“武胜”的破旧茶馆里,人声嘈杂,烟雾缭绕。
这里是蓝灯笼、四九仔、苦力、以及无所事事的底层混混们聚集吹水找工作的地方。
劣质茶叶和廉价烟丝的气味混合着汗臭,弥漫在空气里。
靠近墙角的一张油腻桌子旁,几个胳膊上带着廉价刺青的年轻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他们是忠堂最外围的马仔,此刻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听说了吗?昨晚七号码头那边,出大事了!”一个绰号“瘦猴”的青年压低声音,脸上肌肉还不自觉地抽搐着,仿佛亲眼见到了那场景。
“废话,全巢都都传遍了!乐哥栽了嘛!”旁边一个剃着青皮头、绰号“铁头”的壮汉不以为然地灌了口浑浊的茶汤,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不安。
“栽了?何止是栽了!”瘦猴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见,
“我有个拜把子兄弟,今早被叫去那边搬货……呸,是搬‘东西’!他亲眼看到的!我的妈呀……”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血色褪尽:“旧12号仓库门口,那水泥地,用水龙冲了几遍都没冲干净,一道道的,全是暗红色的印子,渗到缝里去了!”
“空气里到现在还一股子烧糊的肉味儿和碎肉沫,闻着就让人想吐!”
铁头皱了皱眉,强作镇定:“追捕悍匪嘛,见血不正常?彪哥他们也是硬点子,肯定反抗了。”
“正常个屁!”瘦猴激动地一拍桌子,引得旁边几桌人侧目,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声音发抖,
“我那兄弟说,他仗着胆子大,偷偷往里瞄了一眼……仓库那面厚水泥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孔,比马蜂窝还密!”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抓捕行动,是一边倒的屠杀!”
听说彪哥,就乐哥手下那个最能打、上次一个人砍翻洪兴三个大底的彪哥,
被人发现的时候,胸口烂得跟筛子一样,瞪着眼,死都没瞑目!还有好几个兄弟,连全尸都没凑齐……”
桌上顿时死寂一片。
另一个一直没说话、脸上带疤、绰号“刀疤”的汉子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还听在治安司停尸房外面捞人的‘老鬼’说,那帮穿黑皮的,根本就没想抓活的。”
“稍微有点反抗动作的,甚至只是跑得慢点的,直接就用脉冲枪招呼,打穿了算完。”
“抬出来的尸体,都是用黑布一卷,像扔垃圾一样直接扔上车拉走,连个名号都不留。”
铁头这下不吭声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仿佛能感受到高能脉冲灼烧骨骼的剧痛。
他们这些底层四九,平时打架斗殴,砍刀、钢管是常事,偶尔动用手枪就算大场面了。
那种正规军级别的、冷酷高效的屠杀,距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也因此更加恐怖。
刀疤汉子端起粗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晃了出来:“乐哥这次……算是彻底伤到元气了。”
“彪哥没了,跟着彪哥的那批敢打敢拼的老兄弟,听说折了七八成……那都是堂口的筋骨啊!”
“这可不是简单的损兵折将,这是要抽掉脊梁骨!治安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简直不像抓人,像清场!”
“谁他妈知道呢!”瘦猴啐了一口,眼神惶恐地四下张望,
“反正最近都小心点吧,听说总堂那边几位大佬今天一早都聚在一起,脸色难看得要死。”
“这风向,绝对不对头了。以后出门做事,眼睛放亮些,别撞枪口上。”
他们的议论,只是茶馆喧嚣声浪的一部分。
其他地方,同样的话题在以各种版本流传,恐惧像无形的冰水,混合着廉价的茶汤和劣质烟草味,弥漫在整个空间。
阿乐的失策让人震惊,但治安司展现出的、近乎程序化的残酷效率,更让这些在刀口舔血的人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
那不再是往常猫捉老鼠、各有顾忌的游戏,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不容置疑的碾压和清除。
一种新的秩序,正以血腥的方式宣告它的到来。
与此同时,巢都另一区域,武堂总部二楼议事厅的气氛,却与外界的惶惑截然不同。
窗户紧闭,隔音良好,只有熏香袅袅升起。
阿强刚刚将外面听来的、已经添油加醋的各种传闻详细汇报给李枭。
连他这个经历过街头浴血、见识过械心改造残酷的悍将,此刻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枭哥,外面都传疯了。细节比我们知道的更……惨烈。”
“都说赵铭这次是下了死手,根本没留任何余地,就是要立威。”
李枭背对着众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巢都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贫民区建筑。
他沉默地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色匆匆、面带惶恐的帮派分子和普通市民,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表情,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的弧度。
“立威?没错。”他淡淡地说,声音平静,却像冰冷的金属划过玻璃,
“但这威,不是立给我们看的,至少不全是。”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的老算盘、吉米仔,以及肃立一旁的阿武和阿积。
“赵铭这是在敲山震虎。”
“敲的是阿乐这座山,震的是巢都所有不安分的老虎——包括号码帮、和安乐、和记其它字号,也包括我们和胜和内部其他有想法的人。”
他踱步到巨大的巢都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他用忠堂的血,划下了一条线,告诉所有人,治安司的容忍底线在哪里。”
“越线者,就是下一个阿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