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记茶楼的喧嚣随着各位堂主的离去而渐渐沉寂,只剩下伙计收拾茶具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巢都永不落幕的霓虹透过窗棂投下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二层那间专属于龙头的密室内,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滤掉了大部分噪音,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大德哥卸下了在人前维持的沉稳面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烦躁地扯开唐装最上面的盘扣,抓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也懒得倒进茶杯,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已经微凉的浓茶,
随后重重地将茶壶砸在黄花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操他妈的李枭!”他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咒骂,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这才当上武堂话事人几天?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你看看他今天那副嘴脸!”
“当着所有堂主的面,咄咄逼人,连我这个龙头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还有阿乐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想借他的口敲打一下李枭,结果反被李枭怼得屁都放不出来!简直是个笑话!”
阿媚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旗袍勾勒出曼妙的曲线,手里优雅地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会议与她无关。
她看着焦躁的丈夫,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担忧,但那双妩媚的凤眼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盘算。
“德哥,消消气。”她放下茶杯,声音软糯,带着安抚的魔力,
“为了一个李枭,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她起身,走到大德哥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引到沙发旁坐下。
“不值得?”大德哥冷哼一声,顺势坐下,但怒气未消,
“你看看他现在嚣张成什么样子!武堂被他经营得铁桶一块,丙七坊那么肥的地盘被他独吞!”
“阿强、阿积,还有新来的那个吉米仔、托尼贾,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狠角色!”
“再让他这么发展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和胜和就要改姓李了!到时候,还有你我站的地方吗?”
阿媚轻轻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德哥,你的担心,我怎么会不明白?”
“李枭此子,确是枭雄之姿,野心勃勃,又手段狠辣,不好控制。”她话锋微不可查地一转,
“但是,德哥,你想过没有,眼下这和胜和的局面,如果没有李枭这根搅屎棍……你这代理龙头的位置,真能坐得稳吗?”
大德哥眉头一皱,看向妻子:“你什么意思?”
阿媚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抚平大德哥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蒋天豪死得不明不白,社团内部群龙无首,多少双眼睛盯着龙头这把交椅?”
“阿乐虽然暂时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总堂经营多年,暗地里还有多少老关系?”
“阿浪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看似支持你,实则包藏祸心。”
“还有东莞仔、肥雪那些墙头草,哪个是省油的灯?”
她顿了顿,观察着大德哥逐渐凝重的神色,继续道:“要不是李枭异军突起,以雷霆手段扫平和义堂,展现出强横实力,暂时镇住了这帮各怀鬼胎的家伙,”
“就凭我们之前那些势力,能压得住场面吗?恐怕早就有人跳出来,质疑你这‘代理’龙头了。”
大德哥沉默了。
阿媚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部分的怒火,也让他看清了更残酷的现实。
确实,李枭的崛起对他是一种威胁,但在某种程度上,李枭的强势,也成了他暂时震慑其他堂主、维持表面平衡的一张牌。
如果没有李枭这块“硬骨头”,那些蠢蠢欲动的饿狼,恐怕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他大德哥。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德哥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德哥,现在根本不是考虑如何对付李枭的时候。”阿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李枭再能打,再会捞钱,他名不正言不顺!他终究只是个堂主,上面还有你这个龙头压着。只要你这龙头的位置坐得稳,他就翻不了天。”
“坐得稳?”大德哥苦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说得轻巧!我现在只是个‘代理’!名不正言不顺的是我!没有龙头棍,我这龙头,在那些老家伙眼里,就是个笑话!阿乐今天敢跳出来,不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吗?”
他终于说到了最关键、也最让他如鲠在喉的问题——龙头棍。
那是和胜和历代坐馆的信物,是权力正统的象征。
谁手握龙头棍,谁才是名正言顺的社团领袖。
蒋天豪死后,这根象征着无上权威的棍子,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知所踪。
“你说得对!”大德哥的眼中重新燃起怒火,这次是针对那根消失的棍子,以及可能藏匿它的人,
“龙头棍!肯定是被蒋天豪那死鬼临死前藏起来了!或者……或者就在元老会那帮老不死的手里!”
“他们仗着资历老,一直对我阳奉阴违,肯定就是他们搞的鬼!想拿着棍子待价而沽,或者找机会扶持别人上位!”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妈的!找!无论如何要把龙头棍找出来!等老子名正言顺地坐上龙头位,第一个就收拾那帮老家伙!”
阿媚看着丈夫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
她轻轻靠回大德哥肩上,柔声道:“德哥说得是,当前最要紧的,就是找到龙头棍。”
“只要棍子在手,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和胜和龙头,届时号令社团,莫敢不从。李枭再嚣张,也得跪下来给你奉茶。”
她的话语如同最甜美的毒药,滋养着大德哥对权力的渴望,也巧妙地将他针对的目标,
从眼前最具威胁的李枭,转移到了那根虚无缥缈的棍子和那些“老家伙”身上。
“至于怎么找……”阿媚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明面上,我们可以加大悬赏,发动所有兄弟暗中查探。”
“暗地里……或许可以从蒋天豪生前最信任的几个人,或者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常去的地方入手。”
“还有,社团里那些管着老账本、知道些陈年旧事的人,也该好好‘请教请教’了。”
大德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凶光闪烁:“就按你说的办!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我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出一根棍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龙头棍,端坐龙头宝座,台下包括李枭在内的所有堂主俯首称臣的景象,胸中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伸手揽住阿媚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还是阿媚你看得通透。”
“眼下,确实不宜和李枭正面冲突,先稳住局面,找到龙头棍再说。”
阿媚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扩大,却在阴影中无人得见。
她轻声附和着:“德哥英明。只要我们沉住气,步步为营,这和胜和,迟早是德哥你的囊中之物。”
密室内,灯光柔和,气氛似乎变得温情脉脉。
但在这温情之下,涌动的却是更深的算计与野心。
大德哥一心想着找到龙头棍,巩固权力,却未曾察觉,枕边人轻柔的话语,正将他引向一条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道路。
而阿媚心中真正图谋的是什么,或许连大德哥自己,也未曾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