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尤其期待地看向胡须勇:“勇哥,您毅字堆兵强马壮,在丙区根基最深,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下个礼拜?还是……”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场面,随着黑仔华抛出具体行动时间的问题,瞬间冷却了下来。
老鬼义第一个放下酒杯,面露难色:“华哥,这个……下个礼拜恐怕不行啊。”
“我义字堆最近被治安司盯得很紧,那几个协巡守,像狗一样咬着我们走符那条线,这时候大规模调动人手,恐怕会撞到枪口上啊。”
和兴发发哥也皱起眉头,摸着下巴:“是啊华哥,急不得。”
“我那边刚接了一单大生意,从本土过来一批‘水货’,这个节骨眼上,人手都撒出去收货了,实在抽不出太多人。要不等我这单生意做完?”
大口胜打了个饱嗝,剔着牙缝:“我那边……最近跟潮州佬在丙一坊与丙二坊争那边两个新场的管理权,正打得火热,抽身乏术啊。”
“华哥,要不你先顶住,等我搞定潮州佬,马上带兄弟过来撑你!”
老忠伯更是叹了口气,捶了捶腰:“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最近腰骨痛得厉害,先生话要静养。”
“忠字堆的细佬们要看着地盘,也走不开太远。阿华,精神上支持你!”
黑仔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心头的火苗被一盆盆冷水浇得滋滋作响。
他强压着怒火,把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一直沉默的胡须勇:“勇哥,您看……”
胡须勇终于放下了茶杯,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起眼皮,那双威严的眼睛扫过黑仔华因期待而涨红的脸,又扫过其他几位眼神躲闪的话事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讥讽的冷笑。
“哼。”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包间里虚假的热闹。
“黑仔华,”胡须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老江湖特有的沧桑和威严,
“我毅字堆在丙区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物没碰过?你梅字堆的事,是你的事。”
“李枭踩过界,烧你场子,打你脸,那是你本事不济,压不住场子。”
他顿了顿,目光会聚地盯着黑仔华:“今日我来,是给毅字堆叔父面子,也是想看看你这个话事人,能搞出什么名堂。”
“结果呢?”他环视一圈,眼神中的鄙夷更甚,
“就是听你在这里哭惨?撺掇大家替你出头?替你挡刀?”
胡须勇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巴的短须微微抖动:“我胡须勇出来混的时候,你黑仔华还在穿开裆裤!江湖事,江湖了。”
“有本事,就自己打回去!没本事,就缩着!别在这里拉大旗作虎皮,丢人现眼!”
他最后冷冷地瞥了黑仔华一眼,丢下一句:“打打杀杀?哼,后生仔,先管好自己的地盘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身后两个同样面无表情、气息彪悍的手下,径直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包间。
那背影,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和风采。
胡须勇的离场,如同在冰箱里放入更大的冰块,瞬间让场面彻底冷了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加尴尬和死寂。
黑仔华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胡须勇这番话,简直是当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比李枭的羞辱更让他难堪!
“哎呀,华哥,我突然想起堂口还有点急事要处理!”
老鬼义第一个反应过来,趁机站起身,满脸“歉意”,“对不住对不住,先走一步!改日再聚,改日再聚!”说完,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对对对,我那边水货船好像到了,得赶紧去看看!”和兴发也顺势起身告辞。
“华哥,保重!等我搞定潮州佬!”大口胜拍了拍黑仔华的肩膀,也溜之大吉。
老忠伯颤巍巍地站起来:“阿华,身体要紧,我也先回去歇着了。你……多保重。”说完,也在手下搀扶下离开了。
转眼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聚义厅”,只剩下黑仔华和他几个心腹,以及角落里依旧在慢条斯理品茶的陈三爷。
看着空荡荡的席位、满桌狼藉的残羹冷炙,以及胡须勇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
黑仔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憋得他几乎要爆炸!
这帮王八蛋!特别是胡须勇那个老不死!
角落里的陈三爷,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最后落在黑仔华那张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胖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华哥,看来……丙区的‘号码帮’,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尤其是那位胡须勇,倚老卖老,不识时务。”
他走到黑仔华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针一样刺入黑仔华耳中:“指望这些只知眼前三分义、毫无胆魄远见的老朽成事?”
“呵……若非乙区调兵遣将太过扎眼,我三合会何须假手于人?”
陈三爷的目光变得锐义而深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既然他们不识抬举……也罢。”
“华哥,看来,想让他们动起来,光靠几句口号是不行了。”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胡须勇?哼,再硬的骨头,也怕火炼。”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你且安心。诚意,我们三合会,会加倍奉上。”
“只是这‘好处’怎么给,给谁……得好好思量思量了。胡须勇这块硬骨头,或许……需要更特别的‘火候’。”
说完,陈三爷不再看黑仔华,带着他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保镖,也转身离开了包间,留下黑仔华一人,
对着满桌残羹、空椅和胡须勇那杯冷茶,表演起了蜀中绝技,变脸,他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终化为一片颓然和更深的怨毒。
他妈的!
一群废物!
特别是胡须勇那个老东西!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烧刀子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
玻璃碎裂,纯净的酒液和玻璃渣溅了一地,如同他此刻破碎的期望和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