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厉喝,吓得吴天德魂飞魄散。
他猛地抬头,对上朱简昭那双毫无温度,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瞬间崩溃。
“殿……殿下恕罪!末将……末将……”吴天德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声音带着哭腔,
“末将不敢欺瞒……蒲礼府卫所……额设五千六百人,然……然实际在册兵员……不过……不过千余人……”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千余人?”朱简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厅内温度骤降,
“那其余四千五百人,是魂飞魄散了,还是被尔等吃了空饷?!”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吴天德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非是末将一人之过……南洋承平日久,卫所积弊……兵员逃亡,老弱充数,空额挂名……”
“实乃……实乃各方打点,已成惯例……末将……末将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朱简昭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厅外沉沉的雨夜,
“那泰和府卫所呢?泰和府卫指挥使,总不至于也‘身不由己’吧?他麾下,又有多少可战之兵?”
吴天德浑身一僵,偷眼觑了一下朱简昭的脸色,心知再无法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蝇,
“泰……泰和府卫所……情况……与末将这里……大同小异……”
“额设兵员……实际……实际也……也不过千余……能披甲执锐,堪堪一战的……”
“多是……多是卫指挥使、千户们的家丁私兵……”
“家丁私兵?!”朱简昭猛地站起身,绛纱袍袖无风自动!
冕旒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
他心中的怒火终于再也无法遏制!
南洋重镇,帝国海疆门户!
卫所糜烂至此!
两个卫,额设万余精兵,竟只剩两千可战之兵!
能战者,竟是各级将领蓄养的私兵家丁!
这哪里还是大明的卫所军?这分明是蛀空国本的硕鼠窝!
“好!好一个‘大同小异’!好一个‘家丁私兵’!”
朱简昭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朝廷每年拨付的巨额粮饷,南洋诸卫的赫赫威名,就是被尔等这般蛀蚀殆尽的?!”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吴天德,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
“来人!”
“在!”厅外肃立的亲卫如狼似虎般应声而入。
“剥去吴天德甲胄官袍!摘去顶戴头盔!”
“拖出去——斩!”
“殿下!殿下饶命啊!殿下——!”吴天德魂飞魄散,发出凄厉的哀嚎,
挣扎着想要扑上前求饶,却被两名如铁塔般的亲卫死死按住。
“咔嚓!”头盔被粗暴扯下。
“嗤啦!”代表指挥使身份的将官铠甲被强行剥下。
“饶命……饶命啊殿下!末将知错了!末将愿戴罪立功!殿下——!”吴天德涕泪横流,声嘶力竭。
朱简昭面沉如水,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没有丝毫动摇。
他缓缓坐回主位,冕旒珠帘重新垂下,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怒火与决绝。
两名亲卫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只着中衣、哭嚎不止的吴天德拖出议事厅,拖入瓢泼大雨之中。
“啊——!不——!”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被震耳的雷声和雨声瞬间淹没。
片刻后,一名亲卫手捧一个木匣,大步走回厅内,单膝跪地,将木匣高举过头顶。
匣盖开启,里面赫然是吴天德双目圆睁、犹带惊恐的首级!
鲜血顺着木匣边缘流淌,滴落在地,迅速被雨水冲刷稀释。
厅内一片死寂。
林雷蒙与董标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首级一眼。
朱简昭的目光扫过木匣中吴天德血淋淋的首级,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穿透雨幕的喧嚣:
“传本王第二令!”
“吴天德贪墨军饷、蛀蚀国本,罪孽滔天,岂是一死可赎?”
“将其意识以‘颅后脑机’接入黄粱梦境,意识上传至——锦衣卫诏狱!”
他冕旒下的眼眸寒光凛冽,每一个字都带着碾碎魂魄的决绝,
“着北镇抚司签发‘幽禁令’,将其意识囚于诏狱最底层‘无间狴犴’!”
“刑期:三百年!”
“嗡——”
亲卫手中的特制灵犀线,与脑机接口相连,猛然亮起幽蓝光芒,尖锐的探针精准刺入吴天德头颅后颈。
木匣中的首级剧烈震颤,双目骤然圆睁,瞳孔中倒映出只有将死意识才能窥见的恐怖景象——
黄粱诏狱深处
无数刻着狴犴兽首的石牢在黑暗中延展。
吴天德的意识被强行剥离,坠入一条永无尽头的石雕走廊。
两侧牢门青面獠牙的狴犴浮雕仿佛活了过来,血眸随着他意识的坠落而转动。
墙壁神龛内,狱神老者眉眼带笑,两侧小鬼却狰狞怒视,视线如钩锁般绞住他的魂魄。
头顶是翻涌的黑雾,那是更高层级诏狱的威压——北镇抚司的审判之力正从虚无中降临!
“不——!!!”
一声非人的精神尖啸在现实中戛然而止。
木匣内首级的瞳孔彻底涣散,只余一片死灰。
朱简昭拂袖转身,绛纱袍摆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
“传告南洋诸卫:肉体斩首不过刹那之苦,黄粱幽禁方是永世之刑!”
“再有玩忽职守、侵蚀国本者——皆以此例,魂镇诏狱!”
林雷蒙与董标伏地的身躯抖如筛糠,冷汗浸透官袍。
他们仿佛听见那血匣中传来三百年无间哀嚎的风声。
“另,即刻起,蒲礼、泰和两府卫所,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悉数到本王行辕听令!”
“逾期不至者,以谋逆论处!”
“所有在册兵员,无论老弱,三日内集结完毕!”
“所有军械库、武备司,即刻清点封存,等候本王查验!”
“林同知,董通判!”
“下……下官在!”两人噗通跪倒,声音颤抖。
“大军开拔所需粮秣、药剂,你二人务必筹措齐全!若有半分差池……”
朱简昭的目光扫过地上未干的血迹,未尽之言,寒意彻骨。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林雷蒙与董标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决绝。
朱简昭不再言语,目光投向厅外依旧肆虐的暴雨。
斩将立威,只是第一步。
这糜烂的南洋卫所,必须用铁与血来重塑!
开荣府的乱局,也唯有以雷霆手段,方能荡平!
蒲礼府的雨夜,因一颗滚落的头颅,染上了更加浓重的血腥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