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闻言色变，担忧地看向露西娅。
然而，露西娅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神圣的漠然：“卡洛斯阁下，达沃主教阁下的意见，我自会聆听。”
“但桑邦教区的事务，由我负责。”
“圣座的旨意，也需经由本地教会落实。”
“若有人妄图以地方之势，凌驾于信仰守护之大局，”
“我想，不仅是圣座，就连本土的枢机大主教，也会对此感兴趣的。”
她暗示了罗马教廷与地方势力的复杂关系，
以及本土教会高层对海外“藩王”的警惕，丝毫不退让。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在索菲娅寸步不让的坚持和露西娅绵里藏针的制衡下，
卡洛斯意识到难以完全压服对方，强行动作可能引发内部决裂，让明帝国渔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语气生硬地做出了些许让步，
“哼！既然圣女阁下和索菲娅小姐如此顾虑重重，那便依你们！”
“税收，年内必须补齐！兵力，抽调一队精锐随我前往武瑞城！至于第波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
“若北部告急，桑邦海军必须出动解围！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
说完，他不待回应，狠狠拂袖，带着一身怒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议事厅，沉重的关门声在厅内回荡。
马特奥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虚脱了一般。
索菲娅也微微松了口气，转向露西娅，眼中带着感激和凝重：“谢谢你，露西娅。”
露西娅走到窗边，望着卡洛斯远去的背影，圣洁的面容上并无半分轻松，只有深深的忧虑，
“这只是开始，索菲娅。他退让一步，是为了更凶狠的下一步。”
“黎牙实比家族……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合伙人’。”
她回头，看向索菲娅，“李枭那边，需尽快接触了。”
卡洛斯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那股弥漫在议事厅内的火药味与压迫感却并未随之散去，
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马特奥总督用手背，抹去额头上早已冰凉的汗珠，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深深陷进宽大的扶手椅里。
他环视着被墨水染污的地图，看着银质器皿上那刺眼的黑渍，仿佛看到了桑邦城未来的命运。
“逼人太甚……黎牙实比家族，这是要把我们当成垫脚石，甚至是殉葬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索菲娅走到父亲身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父亲僵硬的肩膀上，动作轻柔，语气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父亲，抱怨无济于事。卡洛斯·德·黎牙实比从来就不是我们的盟友，他只是暂时需要一块名为‘桑邦’的消耗品。”
“今天他肯让步，不是因为我们，而是因为露西娅，以及她背后的圣光神教势力，以及他同样忌惮的明帝国新港卫所。”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窗边的露西娅。
此时的圣女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的桑邦城。
夕阳的余晖，为她纯白的祭袍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镶嵌蓝宝石的冠冕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幽冷的光辉。
但她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与这华丽服饰不符的孤寂与沉重。
“他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开始。”露西娅并未回头，声音穿透静谧的空气，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抽调精锐随他前往武瑞城，意味着我们城内防卫力量至少削弱了三成。”
“年内补齐税收，会掏空商人和平民的钱袋，不满情绪必将蔓延。至于承诺的第波罗解围……”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更像是一个陷阱，诱使我们海军离开桑邦湾这个相对安全的港湾，在茫茫大海上与他所谓的‘风险’共舞。”
“一旦我们中伏，或是新港那边趁机发难，桑邦城将真正门户洞开。”
她缓缓转身，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没有了刚才面对卡洛斯时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悲悯与决断。
“卡洛斯想要的，或许不只是我们的人力物力。”
“他或许在赌，赌明军会进攻，赌我们会在混乱中崩溃，”
“然后，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拯救者’的身份，全面接管桑邦城乃至整个吕宋中部的事务。”
“到那时，总督府不复存在，教会也将彻底沦为他的附庸。”
马特奥倒吸一口凉气，尽管不愿承认，但他知道露西娅的推断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黎牙实比家族的野心，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会如此赤裸和凶狠。
“那……我们该怎么办？”马特奥的声音带着颤抖，此刻的他，
才真正意识到，在这个风暴将至的时刻，眼前这两位女性，才是他唯一的倚仗。
索菲娅眼神锐利：“拖，并做好最坏的准备。”
“利用他给予的‘缓冲期’，秘密联络对黎牙实比家族不满的其他贵族和商人团体。”
“同时，加强城防，尤其是对新港方向的警戒。最重要的是——”
她话锋一顿，与露西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按照露西娅所说，我们必须尽快让李枭归心。”
听到这个名字，马特奥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李枭，那个来自明帝国，如今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第七区，手段狠辣，实力高深的年轻人。
与下属做交易，是马特奥本能抗拒的。
“李枭……此人虽有实力，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
“况且他只是我们的下属，能有什么用！”马特奥急道。
“父亲，”索菲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卡洛斯是猛虎，李枭或许是恶狼。”
“但当猛虎已经闯进家门，要吞噬一切的时候，利用恶狼来牵制猛虎，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是唯一的生路。”
“别忘了，李枭的实力，目前看来，包括黎牙实比家族，以及在明国那边，都是不错的！”
“我们可以给予他短期利益，让他站出来，不让卡洛斯轻易得逞，”
维持桑邦城目前的微妙平衡，或者说，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打破平衡。”